第23章 返校
黑暗。
無盡的黑暗。
我在往下墜,又像根本沒在動。四周什麼都沒有,我就像置身於一片虛無當中。
這時那個聲音又響了起來。
「周叢生的孫子……我們又見面了……」
那個聲音依舊很慢,很沉,像很多年沒說過話。
我想睜開眼,但眼皮像被縫住了一樣。我想張嘴,但喉嚨里發不出任何聲音。
「你知道我等了多久嗎?」
那個聲音又響了。這次近了一些,像是有人蹲在我面前,低頭看著我。
「很久很久,直到二十年前!從周叢生把你從萬魂棺里撈出來的那天起,我就在等。」
二十年前,爺爺救我的那天?
我思緒十分混亂,這個聲音的主人究竟是誰?他為什麼又要說這些?
「你知道周叢生為什麼要偷我的東西嗎?」
偷?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以為這股力量是哪來的?你以為周叢生真的能憑空變出東西來護住你?」
那個聲音冷笑了一聲。
「他不敢告訴你。他這輩子都不敢告訴你。他偷的是我的東西。」
此時我感覺自己的腦子像被人攪了一棍子,更加混亂了。
爺爺留給我的力量,那股在我瀕死時爆發出來的霸道力量,不是爺爺的,是這個人的?
「你知道我是誰嗎?」
我沒有回答,因為我說不出話。
「你不知道。但你爺爺知道。楊鎮山也知道。那個姓龍的也知道。」
那個聲音頓了一下。
「他們都怕我。所以你爺爺要把自己煉成活屍。他不是為了替你擋那些小鬼小妖。他是為了躲我。」
躲?
「你爺爺把自己煉成活屍,陰氣纏身,陽壽盡斷,在那些小鬼眼裡他是個死人。在我眼裡,他也是個死人。一個死人,我不感興趣。」
那個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在自言自語。
「他算得很準。他死的時候,你正好二十歲。他用二十年時間,把自己的命續給你,把我的東西藏在你體內。你以為他是讓你變強?他是讓你活下去。」
我愈發疑惑,這人為什麼這樣說。難道爺爺還有什麼秘密?
「你是九陽命格,生下來就該死。天地不容,鬼神不收。你爺爺用他自己的命換了你的命,但你只能活到二十歲。二十歲一到,你還是得死。」
二十歲!
我今年正好二十歲!
如果按照這人說的那樣,那我是要死了?
這時候我很想大聲的質問他,可不知是他有意而為還是其他原因,我此時就只能安靜的充當一個只能傾聽的木頭人。
「所以他偷了我的東西。我的命格是十陰,和你的九陽正好相濟。他把我的東西藏在你體內,用我的陰氣鎮住你的陽氣。這樣你就能多活幾年。」
多活幾年?
我並沒有為此感到高興,而是深深的恐懼。
不知不覺中,我早已陷入了這個局裡,或許說從我出生的那一刻就無法擺脫這個句!
一瞬間,我腦海里那個慈眉善目的爺爺似乎變了模樣,以至於我產生了一種陌生感,陪我長大的爺爺真的是我的親人嗎?
那人可不管我的感受,繼續開口。
「你以為你爺爺為什麼要把命火留在萬魂棺里?你以為他只是想讓你以後能拿回去?」
那個聲音忽然湊近了一些,像貼著我耳朵在說。
「他是想讓你成為萬魂棺的主人。萬魂棺認主,需要純陽命格的魂魄,你就是那把鑰匙。等你成了萬魂棺的主人,你就能用萬魂棺的力量續自己的命。他早就把路給你鋪好了。」
萬魂棺。認主,續命!
我的腦子嗡嗡作響。
「但你爺爺算漏了一件事。」那個聲音忽然冷了下去。
「我已經出來了。」
隨著話語落下,畫面突然變了。
黑暗像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月光漏了進來。
我看到了亂葬崗,歪脖子樹,裂開的墳包,跪滿一地的村民。
楊鎮山站在萬魂棺上面,雙腳陷在土裡,身體前傾。
然後我看到了一個人。
他站在楊鎮山身後不遠處,穿著一件黑色的長衫,雙手背在身後。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極其普通的臉,唯一特徵就是他的眼睛是黑色的,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沒有任何光能從裡面反射出來。
他轉過頭,看向我。
「你回來的那晚,我就出來了,也見過你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
「那個小子以為他是在對付那條蛇。可他不知道,那條蛇攔的不是路,是我。」
大蛇纏棺那晚!
我忽然想起來了,楊破天一個人下車,被大蛇拖走。回來的時候,我和老么遇到了換位屍假扮的楊破天。
最後一陣妖風颳的昏天黑地。
我面前的這個傢伙就是那時候出來的?
「你爺爺死了,封印鬆了,我自然就出來了。沒那麼複雜。」他往前走了一步,似乎知道我心中所惑,隨即開口道。
「你以為李柱是幕後黑手?他不過是個等了幾十年的可憐蟲。他以為他能和萬魂棺里的殘魂融合,以為他能成為新的萬魂之主。他不知道,那縷殘魂是我故意留在那裡的餌。」
餌。
「龍家等了幾十年,王瘸子等了幾十年,李柱等了幾十年。他們都以為自己在等萬魂棺打開。他們不知道,我等的是你。」
我?
「你爺爺偷了我的東西,藏在你體內。我要拿回來,就得等你長大。等你體內的陰氣和你自己的陽氣徹底融在一起。那時候拿回來,才是完整的。」
他停下來,看著我的方向。
「我相信,那一天快了。」
隨即,畫面又變了。
我站在萬魂棺旁邊。
青銅棺材在我面前,棺材蓋靜靜的合著,沒有之前的異動。
李柱叔躺在棺材旁邊,閉著眼,臉色慘白,嘴唇發青。
他的身體在慢慢變淡,像一幅被水泡過的畫。
我能感覺到李柱叔正在成為這片空間的一份子。
他永遠只能待在萬魂棺里,但不是以李柱的身份。
他被那縷殘魂吞了,或者融進去了,或者變成了別的什麼東西。反正不是他了。
我看著他的臉,心裡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這個看著我長大的男人。等了幾十年卻什麼也沒等到的男人。
他的身體徹底消失了。地上什麼都沒留下,連衣服都沒有。
好像這個人從來沒有存在過。
……
「動手吧。」
楊破天的聲音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我猛地睜開眼。
亂葬崗,歪脖子樹,慘白的月光。
我此時正躺在萬魂棺上面,後背貼著棺材蓋,冰涼刺骨。
楊破天站在我旁邊,叼著煙,眉頭皺成一個川字。老么蹲在不遠處,抱著砍刀,臉色發白。
「小伙子,你昏了兩個時辰!可嚇死我和師傅了。」老么見我醒了過來,慌忙的跑了過來。
楊破天看了我一眼,淡淡說著天都快亮了。
兩個時辰。
我在那個黑暗裡待了那麼久?
「裡面發生了什麼?」楊破天盯著我。
我張了張嘴,想說那個聲音的事,想說那個穿黑色長衫的人,想說爺爺偷東西的事。但那些話卡在喉嚨里,怎麼也出不來。
這時候不是我不想說,而是說不出來。
像是有什麼東西堵住了我的嘴,不讓我說出這些秘密。
「沒什麼。」我的嘴巴突然說了一句話!
?
疑惑的不是楊破天,而是我自己。
這根本不是我想回答的。
是那個人!是他不讓我說出那些秘密!
楊破天看了我一眼,沒有追問。隨後他低下頭,看著萬魂棺。
棺材蓋上的金色紋路已經暗下去了,不再跳動。紅色的光也消失了,符文像乾涸的河床,一條一條地裂開。
「萬魂棺認主了。」楊破天的聲音很平靜。
「誰?」
他沒有回答,只是看著我。
我愣住了。
「我?」
我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心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很淡的印記,那印記就嵌在我的掌紋里。
命火。爺爺二十年前留在這裡的命火。
他早就知道會有這一天。他早就知道我最終會回到這裡。
可萬魂棺認我為主,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
「那萬魂棺現在……」我焦急的看向楊破天。
「封住了。」楊破天彈了彈菸灰。
「你是它的主人,它聽你的。你不讓它動,它就動不了。」
我盯著那口棺材,腦子裡一片混亂。
那個聲音說,爺爺想讓我成為萬魂棺的主人,用萬魂棺的力量續自己的命。
現在我真的成了主人。
但我不知道自己該高興還是該害怕。
「走吧。」楊破天拍了拍我的肩膀。
「天快亮了。村民們早已經回去了,他們明天早上就會醒。」
我站起來,腿有點軟,渾身也疼的不行,我知道這是魂魄之前在萬魂棺里受創了。
老么見我站都站不穩急忙過來扶我,我也沒有拒絕。
我們三個人往村子的方向走。
走了幾步,我回頭看了一眼。
萬魂棺靜靜地躺在那裡,棺材蓋上的符文已經完全暗了,像一口普通的舊棺材。楊鎮山靜靜的將萬魂棺又埋了起來,隨即他就走了。
「楊大師,你爸……」我突然拉住了楊破天,示意他回頭看。
「不用管他,他不會亂跑的,只會跟著你。」楊破天沒有回頭。
我一愣,感覺怪怪的。
楊鎮山是楊破天的父親,現在他不跟著自己的兒子卻一直跟著我。
回到村子的時候,天已經蒙蒙亮了。
公雞打鳴,狗在叫,家家戶戶的大門陸續打開。
我看著這一幕,有一種錯覺,昨晚的一切就是假的。
我媽站在院子裡餵雞,看見我回來,皺了皺眉:「一晚上跑哪去了?臉這麼白,是不是又熬夜了?」
「沒有。」
我笑了一下:「出去走了走。」
沒過一會,我媽就喊我們進屋吃早飯。
我站在院子裡,看著灶膛里的火映著她的臉,紅彤彤的。
她不知道昨晚發生了什麼。她不知道自己差點被抽了魂。她不知道自己跪在亂葬崗上,面朝一口棺材,嘴角翹著詭異的弧度。
不過這樣也好。
早飯的時候,楊破天坐在我對面,呼嚕呼嚕地喝粥。老么蹲在門檻上,端著一碗麵條,吸溜吸溜地嗦著。
我爸問楊破天什麼時候走。
「今天。」楊破天頭也沒抬。
「事情辦完了,該回去了。」
「這麼快?楊大師,要不在待兩天,我還沒好好感謝你呢。」我爸還想挽留楊破天,但被拒絕了。
「店裡還有事。」楊破天看了我一眼。
「你家小陽,過兩天也該回學校了吧?」
我愣了一下。學校。
這幾天發生的事太多,我都快忘了自己是個大學生。
「明天我就要返校了,請假的結束時間就是今天。」我應了一聲。
「那就回去。」楊破天放下碗,擦了擦嘴。
「該上學上學,該幹啥幹啥。別整天想那些有的沒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好像這幾天的事真的只是一場夢。
但我知道不是。
我手心裡的印記還在發燙。
楊破天和老么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我送他們到村口。
「有事給我打電話。」楊破天從兜里摸出一張紙條,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
「我店裡很忙,沒事別煩我。」臨走時楊破天又發揮出他應有的人格魅力了。
我接過紙條,點了點頭。
老么拍了拍我的肩膀,想說什麼,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什麼都沒說,轉身跟上了楊破天。
我看著他們的車消失在村口,站了很久。
然後我聽到了一個聲音,是從身後傳來的。
「周小陽?」
我轉過身。
村口的老槐樹下,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一件白色的連衣裙,長發披在肩上,手裡拎著一個行李箱。
她的臉很白,不是那種病態的白,是那種很乾淨,像瓷器一樣的白。
眼睛很大,瞳孔是深棕色的,在晨光里泛著琥珀色的光。
我愣了一下。
「你是……」
「龍雪。」她笑了笑,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
「我爺爺是龍先生。李柱是我大伯。」
我站在原地,渾身僵住了。
龍家的人。
她看著我,笑容沒變。
「楊破天讓我來的。他說你過兩天要回學校,正好我也在那邊上學,他讓我跟你一起走。」
「你也在那邊上學?」
「嗯,大二。中文系。」她歪了一下頭。
「咱倆還是校友呢。」
校友?
我盯著她的臉,想從那張笑容里看出點什麼。但她笑得很自然,像真的只是一個碰巧同路的校友。
「你……」我猶豫了一下。
「你知道你大伯的事嗎?」
龍雪的笑容收了收,但沒有消失。
「知道一些。」她的聲音輕了下去。
「不是全部,但夠多了。」
她抬起頭看著我:「楊破天說,你很特殊,讓我多照顧你。」
我沒有回答龍雪,剛平復下來的思緒一下又被攪亂了。
「發什麼呆呢,快走吧。」龍雪一把拉著我的手。
她還是笑著,但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多了一些我看不懂的東西。
「你找我,真的是為了照顧我?」我抽回了手,警惕的盯著這個美女校友。
龍雪一愣,隨即放下了手,收起了笑容。
「我爺爺當年做了見證人。他什麼都沒做,什麼都沒說。他帶著那個秘密進了棺材。但我不一樣。」
她把行李箱換到另一隻手上。
「我想把這件事了結。」
我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什麼。
風吹過來,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晨光落在她白色的裙子上,像鍍了一層金。
「走吧,車在那邊等著。」
她轉過身,朝村口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走去。
走了幾步,她停下來,回頭看著我。
「對了,楊破天讓我轉告你一句話。」
「什麼?」
「他說,陰間客的麻煩不止你爺爺那一樁。每一代陰間客都會留下麻煩。現在那些麻煩,開始找上他了。」
她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在晨光里很好看,但我看著心裡發涼。
「他說,你要是想幫忙,就快點把冊子上的東西學完。你要是幫不上忙,就別去添亂。」
她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我站在原地,握著楊破天給我的那張紙條。
晨風吹過,紙條在我手心裡嘩嘩作響。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上面寫著一個電話號碼,和一行小字。
「陰間客,城南老街27號。」
下面是另一行,筆跡不一樣,像是後來加上的。
「龍雪,電話同上。」
我看著那行字,又抬頭看向村口。
她站在轎車旁邊,正低頭看手機。晨光照在她臉上,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抬起頭,像是感覺到我在看她,朝我揮了揮手。
「快點啊,要遲到了。」
我深吸一口氣,邁開步子,朝她走去。
「我回去收拾一下行李。」
身後的村子在晨光里慢慢醒來。雞鳴狗叫,炊煙裊裊。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但我手心裡的金色燈芯,一直在發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