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所謂「爛泥」
但云川並不意外。
因為在很多老師眼裡,好學生天然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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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境乾淨,成績拔尖,模樣也出挑。
這種學生不用解釋,站在那裡就容易被相信。
至於雲川這種,瘦,窮,沉默,成績也不起眼。
只要有點風吹草動,就會被自動歸到「問題學生」那一類。
張萬順見他不接茬,也不惱,繼續說道:
「人家何夕雯在一班,回回考試年級前十,你再看看你自己,我真是不明白,同樣是親戚,這人跟人的差距怎麼就這麼大呢?」
幾個圍觀的男生終於沒忍住,捂著嘴低聲笑了起來。
「張主任這話說得夠狠的。」
「活該,誰讓他整天一副死氣沉沉的樣子。看著就倒胃口。」
「噓,小聲點。」
走廊上的風似乎停了,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在雲川那張略顯蒼白的臉上。
然而所有人等來的,既不是預想中的滿臉通紅,也不是什麼蒼白無力的辯解。
雲川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張主任說得對。」
說完他轉過身,步子不快不慢,徑直朝六班後門走去。
背影筆直,沒有回頭。
走廊上安靜了兩秒。
那幾個看熱鬧的學生面面相覷,臉上的笑意僵在了嘴角。
這就…..走了?
張萬順端著保溫杯站在原地,嘴唇動了動。
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使了十成的勁,卻連個響都沒聽到。
這種感覺很不舒服。
「你…..你這是什麼態度!」張萬順回過神,指著雲川背影大喝了一聲。
可這話剛吼出口,他又覺得不占理。
畢竟,要說這小子態度惡劣?好像也談不上。
與此同時。樓梯口。
六班班主任趙海濤,剛從一樓辦公室拿了份試卷上來,一隻腳還踩在最後一級台階上,就看到了走廊盡頭的這一幕。
說實話,他有點意外。
開學到現在也就兩周多,這個學生給他的印象一直在變。剛開學時候,他翻花名冊看到過雲川的檔案。
父親失蹤,母親住院,寄養在親戚家。成績中下游,沒有任何特長記錄,老師評語欄里寫的是「性格內向,存在感較低」。
說白了,就是那種最容易被忽略的學生。
但這兩周下來,趙海濤發現事情好像不太一樣。
被年級主任當眾訓話,換成班裡任何一個學生,多少都會慌。就算嘴上不說,臉上也藏不住。
但云川沒有。
那種平靜不是裝出來的。趙海濤當了十幾年班主任,看人還是有幾分眼力的。那是一種真正的、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不在乎。
不是叛逆,不是賭氣,而是…..
趙海濤想了想,找到了一個詞。
淡然。
一個十八歲的高三學生,身上帶著這種氣質,多少有點反常。
趙海濤把試卷夾在腋下,沿著走廊慢慢往六班方向走。
經過教室後門的時候,他往裡瞥了一眼。
雲川已經坐回了自己的位置,正低頭翻著一本數學習題冊,神色如常,看不出任何被訓話後的情緒波動。
趙海濤收回目光,沒有停留,繼續往前走了。
…..
教室里。呂俊鵬湊過來,壓低聲音:「你…..沒事吧?」
「什麼沒事?」
「就…..張主任剛才那些話。」呂俊鵬往走廊方向瞄了一眼:「他說得也太難聽了。」
雲川拿筆在草稿紙上畫了條輔助線,頭都沒抬:「他愛說就說唄。」
呂俊鵬張了張嘴,又把話咽回去了。
他覺得雲川最近整個人都變了。
要擱以前,被老師當著那麼多人面訓一頓,尤其還拿何夕雯出來比,雲川肯定得難受半天,低著頭不說話,耳根子紅到脖子根。
可剛才呢?
這人就跟沒聽見似的,說了句「張主任說得對」,轉身就走了。
呂俊鵬說不上來那是一種什麼感覺。
不像裝的。
但也不像真沒聽見。
更像是…..根本不在乎。
呂俊鵬想了想,沒再問,低下頭翻自己的作業本。
倒是後排靠窗的一個男生,跟旁邊的人咬了兩句耳朵。
「真能忍啊。」
「換我早頂回去了。」
「就你?少吹了,張禿子一個電話就能把你爹媽喊來學校。」
「倒也是…..哈哈。」
兩人笑了一陣,話題很快就轉到別的地方去了。
很快,上課鈴響起。
第二節課是政治。
政治老師在上面念課本,底下一片昏昏欲睡。呂俊鵬又趴下去了,這回學聰明了,墊了本書在臉下面,免得再流口水。
雲川坐得端正,眼睛看著黑板。
張萬順剛才那番話,他一個字都沒往心裡去,繼續在腦子裡構思第四篇稿子的事。
在心裡把整條線捋了一遍,確認邏輯沒有漏洞,暗暗點了點頭。
不一會,下課鈴響了。
呂俊鵬從書本底下抬起頭,臉上印著一道紅印子,眼神迷茫。
「下課了?」
「嗯。」
說完雲川站起身,拿起搪瓷杯往教室外面走。
「去接水,你要不要?」
「幫我也接一杯。」呂俊鵬把自己的杯子遞過來。
雲川接過,一手一個杯子,朝走廊盡頭的開水房走去。
開水房裡只有兩個人在排隊。
雲川站在後面等著,目光落在窗外的操場上。
幾個低年級的學生在打籃球,動作笨拙但熱情高漲。陽光照在煤渣跑道上,泛著灰白色的光。
雲川把兩個杯子接滿水,轉身往回走。
經過樓梯口的時候,他的餘光掃到一個熟悉的身影。
何夕雯正和一個短髮女生從樓梯上來,懷裡抱著一摞書,高高紮起的馬尾在腦後輕輕晃動。
三人之間的距離,不到兩米。
何夕雯也看到了他。
她的腳步頓了一下,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皺。但很快,她就把視線移開了,下巴微微抬起,從雲川身邊走過去。
而雲川也沒有看她。
就這麼擦肩而過,像兩個徹底的陌生人。
走廊上的風灌進來,吹動了何夕雯的馬尾。
她走出去幾步後,終究還是沒忍住心中的鄙夷,低低地冷嘲了一句。
「真是一灘爛泥!」
聽到這話。
雲川腳步微微一停,沒有回頭,只是語氣平淡地說道。
「是在說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