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煎藥


  「大師兄,那個人走了。」一個小弟子小心翼翼地走進靜室,手中捧著一包油紙包好的東西,「這是您讓準備的藥。」

  「嗯。」柳如風點點頭,指了指案幾,「放下吧。」

  小弟子將藥包放在案几上,卻沒有離開,而是欲言又止地看著柳如風。

  「還有事?」

  「大師兄……」小弟子咬了咬牙,「我聽說,您要把『斬鬼』借給那個鐵拳門的人?那可是老館主留給您的遺物啊!」

  柳如風沉默了一瞬,淡淡道:「刀是死物,人是活的。能殺鬼的刀,才配叫『斬鬼』。放在庫房裡生鏽,不如拿出去見見血。」

  「可是……」

  「下去吧。」柳如風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

  

  小弟子不敢再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靜室里只剩下柳如風一人。

  他走到案幾前,拿起那包藥,用手輕輕摩挲著油紙的表面,眼神漸漸變得柔和,又帶著幾分化不開的沉重。

  「師父……」

  他低聲呢喃了一句,轉身走出靜室,穿過演武場,繞過一排廂房,來到武館最深處的一間院落前。

  院門緊閉,門上掛著一把銅鎖,但鎖並沒有鎖上,只是虛掛著,象徵意義大於實際作用。

  柳如風摘下銅鎖,推門而入。

  院子裡種著一棵老槐樹,樹幹粗壯,枝繁葉茂,遮住了大半個院子。樹下的石桌石凳上落滿了灰塵,顯然很久沒有人坐過了。

  正對著院門的是一間臥房,房門半掩著,裡面傳出一陣低沉的咳嗽聲。

  「師父,是我。」柳如風輕聲說道,推門走了進去。

  臥房裡光線昏暗,窗戶用厚厚的布簾遮著,只有幾縷陽光從縫隙中擠進來,在地面上投下幾道細長的光帶。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烈的藥味,混雜著某種腐朽的氣息。

  一張木床靠牆放著,床上躺著一個老人。

  老人六十來歲,面容枯槁,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原本高大的身軀此刻蜷縮在被褥里,像是一截乾枯的樹樁。

  他的臉色蒼白中透著青灰,嘴唇發紫,露在外面的雙手布滿黑褐色的斑點,指甲呈現出不正常的黑色。

  「如風……」老人聽見聲音,艱難地睜開眼睛,渾濁的眼珠轉動了幾下,才找到柳如風的位置,「你來了。」

  「師父,今天感覺怎麼樣?」柳如風走到床前,將藥包放在床頭的小几上,伸手扶老人坐起來。

  「老樣子。」老人擺擺手,聲音沙啞而虛弱,「死不了,也好不了。」

  柳如風沒有接話,只是默默打開藥包,從裡面取出幾味藥材,又從小几下面的抽屜里拿出一個小銅爐,開始熬藥。

  他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熟練,顯然已經做過無數次了。

  老人靠在床頭,看著柳如風忙碌的背影,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心疼。

  「如風,武館的事,辛苦你了。」

  「不辛苦。」柳如風頭也不回,「應該的。」

  「你這孩子……」老人嘆了口氣,「從小到大,你都是這樣。什麼都往自己身上扛,什麼都不肯說。」

  柳如風手上的動作頓了頓,沒有應聲。

  老人繼續說道:「你爹把你託付給我的時候,你才七歲。那時候你多愛笑啊,成天追在武館師兄們屁股後面跑,誰見了都喜歡。」

  「後來……」

  老人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了。

  柳如風的手微微一顫,銅爐里的藥汁濺出幾滴,落在炭火上,發出「嗤嗤」的聲響。

  「師父,藥好了。」柳如風打斷老人的話,將熬好的藥汁倒進碗裡,端到床前。

  老人看著面前這碗黑漆漆的藥汁,苦笑道:「喝了三年了,還是這麼苦。」

  「良藥苦口。」柳如風扶著老人的手,將藥碗遞到他嘴邊。

  老人接過碗,皺著眉一口氣喝完,將空碗遞還給柳如風。

  柳如風接過碗,起身要去洗,老人卻忽然抓住了他的手腕。

  「如風,你聽我說。」

  柳如風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我知道你要去蘆葦盪殺那個水鬼。」老人的聲音雖然虛弱,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堅定,「我也知道,你為什麼非去不可。」

  柳如風的身體微微一僵。

  「你不是為了那個叫陳川的年輕人,也不是為了韓縣令的差事。」老人的手微微用力,「你是為了你爹,為了你娘,為了柳家上下十七條人命。」

  「夠了,師父。」柳如風的聲音有些發緊。

  「不夠!」老人忽然提高了聲音,牽動肺腑,劇烈咳嗽起來。

  柳如風連忙轉身,扶住老人的後背,輕輕拍打。

  老人咳了好一會兒才平復下來,大口喘著氣,眼神卻異常明亮。

  「如風,你知道我這三年為什麼不讓你去找那水鬼報仇嗎?」

  柳如風沉默。

  「因為你打不過它。」老人一字一句道,「三年前你打不過,現在你也未必能打過。」

  「我知道。」柳如風低聲道。

  「那你還去?」

  「去。」柳如風抬起頭,眼中沒有猶豫,「必須去。」

  老人盯著他的眼睛看了許久,最終嘆了口氣,緩緩鬆開手。

  「去吧。」老人閉上眼睛,聲音疲憊,「師父攔不住你。但你記住,活著回來。」

  「我會的,師父。」

  柳如風將老人輕輕放回床上,替他掖好被角,然後端著藥碗走出了房間。

  關上門的瞬間,他靠在門板上,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腦海中,那些塵封了十年的畫面,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涌了出來。

  ——

  十年前。

  柳如風七歲,家住昌平縣城西的青石巷。

  柳家在昌平縣不算大戶,但也算殷實。父親柳青山是個綢緞商,在城南有一間鋪子,母親林氏是個溫婉賢淑的女子,在家相夫教子。

  柳如風是家中獨子,上面還有兩個姐姐,都已出嫁。

  那一年秋天,父親柳青山從外地進貨回來,帶了一匹上好的蜀錦,說是要給母親做件新衣裳。

  母親高興得合不攏嘴,連夜裁剪,說要趕在中秋節前做好,穿上去城隍廟燒香。

  中秋節那天晚上,月亮又圓又亮。

  柳家一家三口坐在院子裡吃月餅賞月,其樂融融。

  柳如風記得很清楚,那天晚上的月餅是五仁餡的,他嫌不好吃,偷偷扔給了院子裡的老黃狗。母親看見了,笑著罵他「敗家子」,父親則哈哈大笑,說「孩子不愛吃就別勉強」。

  那是他記憶中,最後一個團圓的中秋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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