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宴會


  簡枝到宴會廳門口的時候,七點剛過。

  她沒怎麼打扮,翻遍了行李箱也找不出什麼像樣的晚裝,最後只挑了一條素黑色的連衣裙,領口微收,腰線利落,裙擺剛過膝蓋,配一雙黑色的細跟,全身上下沒有一件首飾。

  

  換別人穿成這樣來商務晚宴,多少有些寒酸。可她站在門口燈光下,膚色白得近乎透明,眉眼卻生得濃烈——山根挺秀,眼尾微挑,嘴唇不點而朱,像一枝從黑夜裡長出來的芙蓉,素到了極致反而壓住了滿堂的珠光寶氣。

  何西城本來靠在廊柱上看手機,聽見高跟鞋的聲音抬起頭,目光落在她臉上的那一瞬,手指頓住了。

  他跟了宋馳野六年。

  六年裡,他往宋馳野身邊送過形形色色的女人——投資方的女兒、合作商的侄女、名校畢業的精英——沒有一個是宋馳野多看一眼的。他一度懷疑自己的老闆不是生理有毛病就是心理有毛病,後來發現都不是,就是單純的看不上。

  可今晚,宋馳野讓他親自來接一個女人。

  何西城又看了簡枝一眼,心裡那桿秤砣悄悄挪了個位置。

  但他什麼都沒表現出來,收起手機,快步迎上去,臉上堆起職業化的笑容:"簡小姐您好,我是來接您的,裡面請。"

  簡枝看了他一眼,微微一愣。

  眼前這人三十出頭,西裝革履,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笑起來嘴角兩邊各一道淺淺的括號紋——看著有些眼熟。

  她皺了下眉,這個感覺從哪來的?

  忽然想起什麼。

  回國那天,暴雨,機場出口站著個西裝男人,舉著塊寫著她名字的牌子,說是簡家安排來接她的。雨太大了,她連傘都沒有,那個男人把自己的傘給了她,自己淋著雨去開車。她坐進后座的時候,從後視鏡里看了那人一眼——雨水糊了滿臉,根本看不清五官。

  只記得那道括號紋。

  和眼前這個人一模一樣。

  簡枝心裡閃過一絲疑惑,但面上沒露,禮貌地點了點頭:"麻煩你了。"

  何西城伸手替她推開門,一邊走一邊寒暄:"簡小姐是第一次參加宋家的晚宴吧?不用緊張,就是圈子裡的熟人聚一聚,吃吃飯聊聊天。"

  "嗯,不太懂這些場合的規矩。"簡枝的語氣淡淡的。

  "沒事,跟著感覺走就行。"何西城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辭,最後用一種很隨意的口吻說,"對了,我們大老闆這個人,怎麼說呢……人挺好的,就是可能有病。"

  簡枝腳步微頓:"……什麼病?"

  "不近女色的病。"何西城一臉正經,"我跟他六年了,他身邊連個女秘書都沒有。您是第一個被他主動邀請來參加晚宴的女士,整個公司都驚了。"

  簡枝笑了一下,沒接話。

  何西城又看了她一眼,試探著說:"所以簡小姐您——"

  "何助理,"簡枝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誤解,"宋總邀請我來,大概是看在我能幫他修bug的份上。我可不敢高攀。"

  何西城嘴角一僵,乾笑了兩聲,沒再多說。

  簡枝跟他並肩走進前廳,心裡卻在翻另一本帳。

  宋馳野於她而言,是天樞集團的掌門人,是簡躍山公司的最大股東,是整個AI產業鏈的頂端——說穿了,就是一塊跳板,一個資源。

  她在國外吃過太多沒有靠山的苦,被人堵在廁所扇耳光的時候,沒有資本替她撐腰;她寫的論文被人盜用署名的時候,沒有渠道替她發聲。

  現在有一個能接觸到天樞集團的機會,她不會放過。

  但也僅此而已。

  商務資源,合作關係,各取所需。

  別的,她不奢望,也不需要。

  ——

  宴會廳很大,水晶吊燈把整個空間照得透亮。

  人到得差不多了,三三兩兩端著酒杯站在各處,低聲交談,偶爾爆發出一陣得體的笑聲。空氣里飄著香檳和香水的味道,還有某種看不見的、屬於上流社會的微妙氣壓——誰站得離誰近,誰跟誰碰了杯,誰的視線在誰身上停了多久,全都是學問。

  簡枝跟在何西城身後穿過人群,儘量讓自己顯得自然。

  然後她聽見了身後傳來的聲音。

  "清硯,你看——"

  江念予挽著宋清硯的胳膊,剛從正門走進來。她穿了一條淺粉色的魚尾裙,頭髮挽成精緻的低髻,耳墜是一對水滴形的珍珠,隨著她轉頭的動作輕輕晃蕩。

  她的目光穿過人群,精準地落在了簡枝和何西城身上。

  兩個人站得很近——準確地說是何西城在帶路,側著身跟簡枝說話,但在這個角度看上去,像是何西城在俯身傾聽,而簡枝微微仰著頭,嘴角似乎還帶著一點笑。

  江念予的手指在宋清硯的小臂上收緊了。

  "清硯,你看枝枝……"她壓低聲音,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安,"她怎麼跟那個男人那麼親密?那個男人是誰呀?我不認識……"

  宋清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一眼就認出了簡枝。

  黑色連衣裙,沒有首飾,在一群珠光寶氣里顯得格外扎眼。不是因為寒酸,而是因為——她站在那裡的樣子,和記憶里那個跟在他身後的小丫頭完全不一樣了。

  那種感覺很微妙,說不上來,像是被人從舊相框裡抽出來重新裱過,變成了他不認識的樣子。

  然後他看見她旁邊那個男人,她微微側著頭,似乎在笑。

  宋清硯的眉頭不自覺地皺了起來。

  "那個是天樞集團的何西城,宋馳野的助理。"他說,聲音里沒什麼起伏。

  江念予眨了眨眼,似乎不太理解:"宋馳野的助理?枝枝怎麼會認識這種人?"

  她頓了一下,又小聲說,"該不會是……上次在會所那樣之後,又找了新的——"

  "夠了。"宋清硯打斷她,但語氣不算重。

  江念予識趣地閉了嘴,可那雙眼睛裡的得意一閃而過——種子已經種下了,不需要她再多澆水。

  宋清硯看著簡枝的背影,心裡泛起一股說不清的煩躁。

  上次在會所門口,她披著別的男人的大衣。現在,她又跟宋馳野的助理有說有笑。

  他以為她出了國會改一改那個性子,沒想到變本加厲了。

  什麼男人都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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