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他再次挺身而出


  江念予坐在艇的另一側,被簡兮柔半遮半擋著,臉上淚痕未乾,但眼神——

  她在看簡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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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種眼神不像在看一個人,更像在看一件終於被擠出局的礙眼之物,帶著某種審視的、滿足的、居高臨下的快意。

  簡兮柔倒是體貼,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紙巾,遞給江念予:"江姐姐,擦擦臉吧。"

  江念予接過來,低頭擦臉的動作優雅得體,像在補妝。

  簡枝收回了目光。

  她不看她們。

  她看向遠處的海面,黑色的海水在夜色中翻湧,看不到邊際,也看不到岸。遊輪的燈光在身後越來越遠,汽笛聲越來越弱,像一頭巨獸在沉入海底前發出的最後一聲嘆息。

  她忽然覺得冷。

  不是皮膚上的冷——是骨頭縫裡的、從內到外的、怎麼都捂不熱的冷。

  遊輪上還有很多人沒有上救生艇。

  甲板上一片混亂,男人在吼叫,女人在尖叫,孩子在哭。有人翻越欄杆試圖跳海,被船員死死拉住;有人在搶奪救生圈,推搡中一拳打在了另一個人臉上;還有人癱坐在傾斜的甲板上,雙手合十,閉著眼,嘴裡念念有詞。

  簡枝是最後一個從救生艇上被拉回來的。

  不是她自己要回來的——是救生艇下降到一半的時候,纜繩卡住了,艇身在海面上劇烈搖晃,船員喊了一聲"超載",然後開始清點人數。

  "多了兩個!必須下去兩個!"

  所有人的目光在艇上掃了一圈,像一群困在籠子裡的野獸在尋找最弱的那隻。

  然後目光落在了簡枝身上。

  是她——那個剛才被兩個男人爭來爭去、最後誰也沒選的女人。

  "她下去。"有人指了指簡枝。

  簡枝沒有爭辯,甚至沒有說話。她只是在簡兮柔和江念予的注視下,沉默地站起身,踩上踏板,重新攀上了遊輪的甲板。

  她覺得這是一種報應。

  方才宋清硯讓她"先下來"的時候,她下了。

  現在該輪到她被丟下了。

  甲板上已經沒有了秩序。

  剩下的救生圈被哄搶一空,沒搶到的人開始爭搶一切能漂浮的東西——座椅靠墊、木板、甚至餐廳里那些裝飾用的空酒桶。有人在拉扯中摔倒,被後面湧上來的人群踩了好幾腳,慘叫聲淹沒在嘈雜中。

  簡枝靠在欄杆上,過敏後的虛弱讓她的意識時清時濁,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扶著什麼才能站穩。

  她需要找一個救生圈。

  或者不需要。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嚇了一跳。但她沒有時間細想——因為一隻手忽然從側面伸過來,粗暴地推了她一把。

  "讓開!"

  是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滿臉橫肉,眼睛裡全是恐懼催生出的兇狠。他懷裡抱著兩個救生圈,像抱著兩塊金磚,衝過來的時候肩膀狠狠撞在了簡枝的鎖骨上。

  簡枝踉蹌了兩步,後背撞上欄杆,疼得她倒吸一口冷氣。

  "看什麼看?"男人回頭瞪了她一眼,目光里全是厭煩,"沒人要的女人,別擋道!"

  沒人要的女人。

  這五個字像一把鈍刀,不見血,但把人的皮肉一塊一塊地剮下來。

  簡枝扶著欄杆站穩,沒有回嘴。

  但那五個字像一顆石子扔進了她心底那潭死水裡,激起的漣漪一圈一圈地擴散,越來越大,越來越深——

  "喲,那不是簡家那個養女嗎?"

  旁邊一個穿著晚禮服的女人認出了她,目光從她散亂的頭髮滑到光裸的、還泛著紅疹的手臂,嘴角扯出一個輕蔑的弧度。

  "剛才在宴會上不是挺風光的嗎?兩個宋家男人圍著她轉,我還以為多了不起呢——"

  "得了吧,"另一個男人接話,語氣里滿是看戲的快感,"你看看,兩個都沒選她。宋清硯選了跟了他三年的女朋友,宋馳野呢?人影都看不見——"

  "聽說是宋馳野先走了,把她一個人扔在宴會上的——"

  "嘖嘖,所以說了嘛,就是沒人要的命——"

  "之前還有那麼多醜聞呢,什麼被趕出簡家、什麼在國外就跟人同居——這種女人,誰敢要啊?"

  笑聲像碎玻璃一樣在夜風中飄散,扎進她的耳朵里,每一片都帶著鋒利的邊。

  簡枝低著頭,指甲掐進掌心,不說話。

  她想起很多年前——不對,也不算很多年前,也就是三四年前吧。那時候她還在倫敦,冬天,下著雨,她一個人走在路上,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怎麼都甩不掉的尾巴。

  那時候也是這樣的。

  沒有人選她。

  她給宋清硯打電話,接電話的是江念予,說"你的死活跟他無關"。

  她站在雨里,被裁紙刀劃了一道,血順著脖子往下淌,混著雨水淌進衣領,溫熱變成冰涼。

  她沒有打第二個電話。

  因為江念予說得對——她的死活,跟誰有關呢?

  爸爸不在了,媽媽不在了,簡家不是她的家,宋清硯——

  宋清硯是什麼?

  她閉上眼,記憶像走馬燈一樣在眼前旋轉。

  她第一次見宋清硯,是十四歲那年。

  簡家辦中秋宴,滿院子的桂花香,她穿著一條不合身的新裙子,站在角落裡,不知道該往哪裡坐。

  她是養女,在這種場合里,位置很尷尬——和簡家人坐在一起不合適,和傭人坐在一起也不合適,最後她端著一碟月餅,悄悄溜到了後花園的石凳上。

  月亮很圓,桂花的香氣甜得發膩。

  她咬了一口月餅,豆沙餡的,太甜了,她不太喜歡。

  "蓮蓉的更好吃。"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來,清朗的,像泉水流過石頭。

  她回頭,看見一個穿白襯衫的青年站在桂花樹下,手裡端著一碟月餅,碟子裡整整齊齊碼著六塊蓮蓉月餅,像被尺子量過一樣。

  "你是簡家的人?"他走過來,在她旁邊的石凳上坐下,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己家的院子裡。

  簡枝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算是吧。"

  他笑了一下,把那碟蓮蓉月餅推到她面前:"那你算對了,蓮蓉的是我自己帶的,比廚房做的強十倍。"

  她怔了一下,然後鬼使神差地拿起一塊,咬了一口——

  是好吃的。

  比豆沙的好吃。

  "你叫什麼名字?"她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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