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清醒後
"宋清硯,"他說,"你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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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枝。"
"枝椏的枝?"
"嗯,但我不是很喜歡,有些小家子氣。"
他點了點頭,抬頭看了一眼月亮,側臉的輪廓在月光下乾淨得像一幅素描。
"枝椏能開花結果,是個很美好的名字。"
她那時候不懂這句話的意思。
後來她才知道——他是宋家長房的長子,比她大七歲,留過洋,做過投資,是整個宋家這一輩里最出挑的年輕人。
但那天晚上,他只是一個坐在桂花樹下、把蓮蓉月餅分給她的人。
從那以後,他成了她在這個世界上最近的依靠。
她功課跟不上,他每周抽兩個晚上給她補課,數學從四十分補到八十五分,他買了一支新鋼筆送給她,說"獎勵進步"。她被人排擠,在學校哭了,他出差回來第一件事就是開車去接她,什麼都沒問,只是遞了一盒她最喜歡的草莓大福,說"先吃,吃了再說"。
他教她騎自行車,在後面扶著車座,她怕摔,一直喊"別鬆手別鬆手",他說"我不松"。後來她騎穩了,回頭一看——他早就鬆了手,站在十米開外的地方,笑著看她。
"你看,你自己可以的。"他說。
她十四歲到十七歲的所有記憶里,都有他。
像一盞燈,亮在她最灰暗的那些年份里,不刺眼,但永遠暖的。
她以為那盞燈會一直亮著。
直到江念予出現。
"讓開讓開!救生圈給我!"
一聲暴喝把簡枝從記憶中拽回來。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一隻手猛地推上了她的肩膀。
力氣極大。
是一個壯漢,一米八幾的個頭,滿臉通紅,額頭上青筋暴起,眼睛裡全是被恐懼催生出的瘋狂。他手裡沒有救生圈,他在搶——搶甲板邊緣最後一個掛在欄杆上的橙色救生圈。
而簡枝恰好站在那個位置。
"滾開——!"
他的手掌推在簡枝的胸口,那一推用盡了全力,像推一扇擋路的門。
簡枝的身體騰空了。
只有零點幾秒——她感覺到自己的後背離開了欄杆,腳尖離開了甲板,整個人向後仰去,眼前是黑色的夜空,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一片無邊無際的、像要把她吞噬的黑暗。
然後是冰冷。
海水從四面八方灌進來,像無數隻冰冷的手同時抓住了她的身體,把她往下拽。咸澀的海水嗆進口鼻,燒得她喉嚨和肺同時痙攣,她本能地張嘴呼吸,卻吸進了更多的水。
她掙扎了一下——手腳在水中胡亂地划動,但過敏後的虛弱讓她的力氣像被抽空了一樣,每一下划動都軟綿綿的,像在棉花上使勁。
身體在下沉。
海面上方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暗,像一盞正在熄滅的燈。
她想到了那碟蓮蓉月餅。
想到了他說"枝椏也很好,能開花的那種"。
想到了他在桂花樹下笑的側臉。
然後想到了幾分鐘前,他在甲板上對她說——
"你先下來,讓她們兩個上。"
燈滅了。
海水灌滿了她的肺,意識像退潮的海水一樣迅速抽離,手腳不再掙扎,身體像一片落葉一樣緩緩下沉。
黑色的海水中,她的頭髮飄散開來,像一株被連根拔起的海藻,在暗流中無聲地舒展。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這裡。
死在一艘正在下沉的遊輪旁邊,死在所有人都不在意的地方,死在一個沒有月亮的夜晚——
然後,有一隻手抓住了她。
那隻手從黑暗中伸出來,像一束憑空出現的光,扣住了她的手腕。力道極大,大到像鐵箍,像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但那種疼是活著的疼,是還在這個世上的疼。
然後是另一隻手,托住了她的後腦。
一個人的體溫透過冰冷的海水傳過來,滾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那個人的手臂從她腋下穿過去,將她整個人攏進懷裡,像在攏一件隨時會被海浪沖走的東西。
她的臉貼上了他的胸膛——隔著濕透的襯衫,她能聽見他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戰鼓,像雷鳴,像整個海面都在震動。
他拖著她往上。
他們衝出了水面後,簡枝的口鼻里噴出大口大口的海水,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痙攣。
她的意識在黑暗邊緣搖擺,直到有人呼喚她的名字。
"簡枝——!"
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是被逼到了絕境的、近乎失控的恐懼。
那個人渾身上下都在滴水,襯衫濕透了貼在身上,勾勒出緊繃的肌肉線條。
他的頭髮被海水浸得服帖,水珠順著下頜線往下淌,混著血。
是宋馳野。
他跪在她身邊,一隻手還扣著她的手腕,像怕她再消失一樣。
"簡枝,"他又叫了她一聲,試圖讓她清醒,"看著我。"
簡枝的睫毛顫了顫,費了很大力氣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
她只能看到一個大體的輪廓,深邃的眉骨,緊繃的下頜線,還有那雙眼睛。
那雙此刻通紅的、像燒著了的眼睛。
她見過宋馳野很多種眼神。冷的、淡的、嘲諷的、審視的、偶爾柔和的——但她從來沒見過這樣的。
像一頭受了傷的獸,在確認自己的寶物是否還活著。
"你……"她的嘴唇翕動了一下,,"你怎麼……在這裡?"
"簡枝,你差點死了。"他扣著她手腕的手,還在發抖。
隨後,簡枝便昏了過去。
宋馳野的私人醫院,在海岸線的另一端。
直升機從海面上空飛過的時候,簡枝已經徹底失去了意識。
她最後的記憶是海風灌進機艙的聲音,和一隻始終扣在她手腕上的、溫度偏高的手。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
病房很大,落地窗外是整片海岸線,晨光像金粉一樣灑在海面上,波光粼粼的,美得不像真的——不像一艘遊輪剛在同一個海域沉沒過,不像有人剛在同一片海水裡差點死掉。
簡枝躺在病床上,身上蓋著柔軟的白色被子,手背上扎著留置針。
她動了一下手指——疼,但能動了。
過敏的紅疹已經退了大半,只剩下手臂內側和頸側還有一些淺淡的痕跡,像褪色的水印。
"醒了?"
聲音從窗邊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