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馬甲要掉


  簡枝修養了三天,終於出院。

  她在家是被客廳的爭吵聲吵醒的。

  她不確定自己睡了多久,從醫院回來之後她就把自己關在房間裡,拉上窗簾,把手機塞進抽屜最深處,然後倒頭就睡——那種沉重的、像溺水一樣的睡眠,醒過來反而比睡之前更累。

  "——她怎麼不接電話?你告訴我,她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宋清硯的聲音從樓下傳來,隔了一層樓板都聽得清清楚楚。他帶著那種習慣性的焦灼,語氣里有一個問句疊著另一個問句,像連珠炮一樣不給人插嘴的縫隙。

  簡枝坐在床上,盯著窗簾縫隙里漏進來的那一線光,沒有動。

  樓下又響起另一個聲音,是簡枝的母親周蕙蘭,語氣和稀泥似的:"清硯你別急,枝枝剛從醫院回來,身體還沒恢復,不想接電話也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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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常?"宋清硯的聲音拔高了一點,"我打了三十七個電話,發了二十多條消息,一個都沒回。她以前從來不會這樣,是不是誰在她面前說了什麼?"

  簡枝扯了一下嘴角。

  三十七個電話,二十多條消息。她閉了閉眼,腦海里自動浮現出宋馳野那張臉,和他說話時那種不帶感情的、剖剝似的眼神——

  *"先密集聯繫製造'我很著急'的假象,再用道歉製造'我很內疚'的錯覺。"*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聲音壓下去。

  不是的。宋馳野不懂宋清硯。他是外人,他不知道宋清硯是真的著急,是真的內疚。

  ……是真的嗎?

  那個問題像根刺一樣扎進來,她沒來得及拔掉,門就被敲響了。

  "枝枝,"周蕙蘭的聲音隔著一道門,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清硯來了,你……見不見?"

  簡枝沒出聲。

  沉默持續了大約十秒,然後她聽到周蕙蘭嘆了口氣,腳步聲遠去了。

  但不到半分鐘,另一種腳步聲過來了——更重,更急,帶著一種不管不顧的氣勢。

  "枝枝。"宋清硯的聲音直接貼著門板傳進來,比在樓下時低了一些,但那種急切一點沒減,"你開門,我有話跟你說。"

  簡枝依然沒動。

  "我知道你在裡面,"他繼續說,聲音里多了一絲裂痕,"你是不是在生我的氣?是因為那天晚上的事?我跟你解釋過了,我根本不知道江念予會——"

  簡枝終於站起來了。

  她走過去,打開了門。

  宋清硯站在門口,西裝外套搭在臂彎里,襯衫袖口卷到小臂,領帶松松垮垮地掛著,看上去是接到消息後直接從公司衝過來的,連儀容都顧不上整理。他的眼圈微微泛紅,下頜繃得很緊,整個人像一根拉到極限的弦。

  看見簡枝的那一刻,他的表情鬆了一下,隨即又緊起來,像是不確定她的沉默意味著什麼。

  "你怎麼不接我電話?"他問,語氣里的焦灼帶著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責備,"你知道我有多擔心嗎?你落水的事——"

  "你怎麼知道的?"簡枝打斷他。

  宋清硯頓了一下:"江念予告訴我的。"

  簡枝看著他,忽然覺得有點想笑。

  那天晚上,她站在甲板上等了他一整晚。他沒來。她掉進海里,差點死掉。而他是從江念予嘴裡才知道這件事的。

  "你進來吧,"她側過身,聲音很平,"外面人多。"

  宋清硯跟著她走進房間,反手帶上門。簡枝走到窗邊站著,沒有坐,也沒有請他坐。

  "枝枝,"宋清硯先開口了,他伸手想拉她的手腕,被她不動聲色地避開了,他的手僵在半空,"那天晚上的事,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江念予說她有點不舒服,讓我送她回艙房,我以為你——"

  "你以為我什麼?"簡枝轉過頭看他,"你以為我會一直在甲板上等你?"

  "我以為你會先回房間——"

  "我跟你說了,我在甲板上等你。"

  "我也說了讓我十分鐘,"宋清硯的聲音也硬了起來,那種慣常的、認為自己的邏輯無懈可擊的篤定重新浮上來,"江念予當時臉色很不好,我能怎麼辦?把她一個人扔在走廊上?"

  簡枝沒有接話。

  她只是看著他,像是在看一個她已經很熟悉的劇本又演了一遍。

  宋清硯顯然把她的沉默當成了鬆動,他往前一步,語氣放軟了:"枝枝,我知道你委屈。但你落水的事……那是意外,跟我沒有關係。你因為生我的氣,就不接電話、不回消息,你知不知道我差點報警?"

  他說"跟我沒有關係"的時候,語氣那麼自然,那麼坦然,像在陳述一個不需要論證的公理。

  簡枝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那種身體的疲憊,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浸透了每一寸皮膚的倦怠感。她太熟悉這套對話了——每一次都是這樣,他會解釋,會焦急,會讓步,但那個核心永遠不變:他的選擇沒有錯,只是你趕上了不好的結果。

  "宋清硯,"她開口,聲音出乎意料地平靜,"我拉黑你了。"

  空氣安靜了一秒。

  宋清硯的表情像是被誰按下了暫停鍵,他怔怔地看著她,好像她剛才說的是一門他聽不懂的外語。

  "……什麼?"

  "我拉黑你了,"簡枝重複了一遍,甚至比剛才更平靜,"所以不是不接你電話,是根本收不到。"

  宋清硯的喉結動了一下。他的手指蜷起來,又鬆開,像是在努力消化這句話的含義。

  "你拉黑我?"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到像自言自語,"你……為什麼?"

  "你覺得呢?"

  "因為我那天晚上沒去甲板?"他皺起眉,語氣里那絲不可置信還沒散去,"枝枝,你至於嗎?一次——"

  "不是一次。"

  簡枝打斷他,聲音不重,但每個字都落得很穩。

  "不是一次,也不是兩次。宋清硯,你好好想想,每一次——每一次你讓我等,最後等來的都是什麼?"

  宋清硯的嘴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正僵持著,門外又響起了敲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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