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曖昧不清


  簡枝沒有抽回手。

  她就那樣被他牽著,兩個人繼續往前走。街燈一盞接一盞地掠過頭頂,像沉默的哨兵,目送他們穿過整條空曠的長街。

  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簡枝才輕聲說:"到了。"

  宋馳野鬆開手,指尖離開的瞬間,掌心的溫度被夜風一卷,散了。

  "明天見。"他說。

  簡枝點了點頭,轉身走進單元門。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他。

  他還站在原地,雙手插在口袋裡,被夜色浸透的身影像一棵冬天的樹。

  "宋馳野。"

  "嗯?"

  

  "……謝謝那杯牛奶。"

  他微微笑了一下,沒說話,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上去。

  簡枝上樓的時候,聽見樓下的腳步聲終於遠去。她打開門,換鞋,燒水,站在廚房裡等水開的間隙,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被握過的那隻。

  指節微微發紅,是冬夜被暖過的痕跡。

  水開了。她給自己倒了一杯,沒泡茶,就喝白開水。滾燙的液體流過喉嚨,像是要把胸腔里那些說不清的東西一併燙化。

  手機亮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是工作群里的消息,小周發了一張今天的合影,配文:"枝光鐵軍,所向披靡!"

  照片裡每個人都笑得很大聲,連一向嚴肅的林姐都笑出了眼角紋。簡枝坐在最中間,嘴角微微上揚,眼神卻像隔著什麼。

  她看了幾秒,存了圖,然後放下手機。

  窗外的城市燈火明滅,像一片沉默的海。

  ——

  接下來的日子像一列提速的火車,轟隆隆地往前沖。

  簡枝把所有時間都填滿了。白天跑客戶、盯產線、面試新人,晚上改方案、核帳目、開線上會議。她的日程表密密麻麻,從早上七點排到凌晨一點,中間連吃飯的時間都標註了"15分鐘"。

  小周私下跟林姐吐槽:"簡姐是不是不用睡覺的?"

  林姐白了他一眼:"你以為誰都跟你似的,睡八小時還打哈欠?"

  "我不是那個意思……"小周撓了撓頭,"我就是覺得,簡姐好像在故意把自己累到極致。"

  林姐沉默了一下,嘆了口氣:"她一直都是這樣。在耀星的時候也是,越難受就越拼命幹活,好像停下來就會被什麼東西追上似的。"

  小周不說話了。

  他們都知道那個"什麼東西"是什麼。

  但沒有人敢在簡枝面前提。

  ——

  搬新辦公室那天,是個陰天。

  新址在科技園B棟12樓,面積是原來的三倍,落地窗正對著一片城市天際線。簡枝站在空蕩蕩的辦公區中央,環顧四周,腦子裡已經在規劃哪個區域放工位、哪個房間做會議室、茶水間設在哪兒最合理。

  "簡姐,家具明天到。"阿坤拿著手機走過來,"不過你定的那個老闆桌,商家說要加急費——"

  "不用老闆桌。"簡枝頭也沒回,"給我一個普通工位就行,跟大家坐一起。"

  阿坤愣了一下:"啊?"

  "啊什麼啊,去辦事。"

  阿坤縮了縮脖子,轉身跑了。

  陸時寒是下午來的。

  他帶了兩箱咖啡和一袋子三明治,說是"路過順手買的"。但簡枝看到他車后座上還堆著幾盆綠植和一台加濕器,就知道他不是"順手"。

  "把這些放哪兒?"他搬著箱子進來。

  "茶水間。"簡枝指了個方向。

  陸時寒放好東西,又折回車上把綠植搬進來。一盆龜背竹、一盆琴葉榕、一盆虎尾蘭——都是好養活的品種,不需要費心照顧。

  簡枝看著那幾盆植物,忽然問:"你怎麼知道我連自己都養不活,更養不活植物?"

  陸時寒把最後一盆虎尾蘭放在窗台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不知道。猜的。"

  簡枝彎了彎嘴角,轉身繼續忙。

  陸時寒沒有馬上走。他在新辦公室里轉了一圈,檢查了電路、網絡接口、消防通道,然後把幾個鬆動的插座面板擰緊了。

  他做這些事的時候很自然,像是某種習慣。

  簡枝從文件里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你以前也幫別人做這些嗎?"

  "沒有。"陸時寒擰完最後一顆螺絲,站起來,"只幫你。"

  他說得太隨意了,隨意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但簡枝聽在耳朵里,像一根針輕輕扎了一下,不疼,但知道在。

  "陸時寒。"

  "嗯?"

  "你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他打斷她,語氣依舊平靜,"但我想。這也不由你決定。"

  簡枝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

  ——

  一個月後,枝光的團隊從七個人擴充到了十五個人。

  新來的員工大多是從別的公司跳槽過來的年輕人,有幹勁,但還不夠默契。簡枝花了整整兩周做培訓,從業務流程到客戶話術,事無巨細地過。

  她對自己狠,對別人也嚴格。但從不苛責——錯了可以改,慢了可以學,唯獨敷衍不用心,她絕不容忍。

  有個新來的銷售叫陳野,第一天就遲到了半小時。簡枝沒說什麼,只是讓他站到前面,把遲到的理由講給所有人聽。

  陳野紅著臉說堵車。

  簡枝說:"堵車是客觀原因,但遲到是你個人的結果。下次預留出堵車的時間。坐下去吧。"

  就這一句話,不重不輕,但陳野之後再沒遲到過。

  林姐後來跟簡枝說:"你越來越像個真正的老闆了。"

  簡枝笑了笑:"我本來就是個真正的老闆。"

  "我的意思是——"林姐斟酌了一下措辭,"你以前更多是在做事,現在是在帶人。不一樣。"

  簡枝端著咖啡杯,沒有接話。

  她知道林姐說得對。在耀星的那幾年,她習慣了單打獨鬥,什麼事都自己扛,因為不相信別人能做到她的標準。但現在不一樣——她必須相信別人,因為沒有誰可以一個人撐起一家公司。

  信任是一個過程,像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但走著走著,冰就變厚了。

  ——

  第二個月底,鼎信的第二批訂單來了。

  這次不是小單,是長期合作的框架協議——金額是第一批的十倍。

  阿坤把郵件轉發到群里的時候,整個辦公室都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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