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那頭沉默了
簡枝站在台階上，和他隔著一道門檻，忽然開口："宋馳野。"
她很少叫他全名。
宋馳野停下轉身的動作，回頭看她。
燈光從走廊里漏出來，打在她半邊臉上，明暗交界的地方像一道柔軟的刀口。她的眼睛還是很亮，但酒精讓她的表情比平時少了那層克制的殼。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句話問得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似的。
宋馳野沒立刻回答。他把手插進大衣口袋裡，站在夜色中，身形修長，像一棵沉默的樹。
"你喝多了。"他說。
"我沒醉。"簡枝往前走了一步，跨過門檻，又站定了，"我問你呢。"
風從樓道口灌進來，吹起她耳側的碎發。
宋馳野看著她，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冬天玻璃上呵出的一小片霧氣，轉瞬就散了。
"因為你值得。"
還是這四個字，和車裡說的一模一樣。
簡枝的睫毛顫了顫。她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那些話在喉嚨里擠成一團，最後只變成一個極輕的"哦"。
她轉身往樓道里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路上小心。"
宋馳野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慢慢呼出一口白氣。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上還停留在簡枝發的定位頁面。
他退出導航，打開另一個對話框——備註名是"周海明"。
最後一條消息是他發的：【她簽了對賭。】
對方沒回。
宋馳野看了兩秒，鎖屏，上車，發動引擎。
——
第二天早上八點，會議室。
簡枝準時推門進去，所有人已經坐好了。生產部的老李、品控部的趙姐、倉儲部的張哥，加上阿坤和小周，六個人圍坐在長桌旁，面前的筆記本都翻開了。
簡枝把U盤插進電腦，投影幕布上彈出一排標題——
《枝光科技質量管控升級方案（鼎信項目專版）》
"從今天開始，鼎信項目的所有產品走獨立產線。"簡枝點開第一頁，"原材料入庫增加一道抽檢，比例從5%提到15%。生產過程中，每一道工序完成後必須有品控簽字才能流入下一道。成品出庫前，做全檢。"
"全檢？"趙姐皺起眉頭，"簡總，全檢的成本很高，而且會拖慢交期。"
"所以我要求品控部增派人手。"簡枝翻到下一頁，"我已經聯繫了兩家勞務公司，後天就能到人。培訓期三天，培訓期間工資照發，合格後上崗。"
趙姐還想說什麼，對上簡枝的目光，把話咽了回去。
簡枝的目光不凌厲，甚至稱得上溫和，但那裡面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像是一根釘子，不鋒利，但釘進去了就拔不出來。
"我知道大家覺得我小題大做。"簡枝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但鼎信這一單，不是一單生意。它是我們進華東市場的門票。門票拿到了，進去之後能站多久，靠的不是運氣，是底氣。"
會議室安靜了幾秒。
老李第一個開口："行，產線的事我來安排。"
趙姐也點了頭："品控那邊的培訓方案我今天出。"
簡枝看著他們，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她低下頭假裝翻文件，掩飾了一下表情。
"謝謝大家。"她的聲音很穩，"辛苦了。"
散會後，阿坤磨磨蹭蹭地留到最後。
"簡姐，對賭協議的初稿我發你郵箱了。"他搓了搓手，"但是……我真的覺得這個條款太狠了。全額賠償，萬一——"
"沒有萬一。"簡枝收拾著文件，頭也不抬。
"可萬一真的有萬一呢？"阿坤的聲音有點急，"簡姐，我不是潑冷水，但去年耀星出事的時候，行業里都在傳，說是原材料供應商出了問題，耀星自己也被坑了。如果我們也遇到這種——"
"所以我們才要加強原材料檢驗。"簡枝終於抬起頭看他，"阿坤，你怕嗎？"
阿坤愣了一下，然後撓了撓頭，露出一個有點苦的笑容："怕。但怕也得干啊，對吧？"
簡枝笑了："對。"
——
接下來的一周，枝光像一台被擰緊了發條的機器，每個齒輪都在高速運轉。
新產線調試完成，品控增派的十二個人通過了培訓，原材料的供應商也重新篩選了一遍——砍掉了兩家資質不夠的，換上了資質更好但價格高出8%的。
財務那邊當場叫苦："簡總，成本漲了快一成，這單的利潤本來就不高——"
"利潤可以以後追，口碑塌了就沒了。"簡枝在審批單上簽了字，"批。"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像一根繃緊的弦。
簡枝幾乎每天都泡在工廠里，早上八點到，晚上十點走。有時候走得更晚，車間裡的燈暗了，她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阿坤私下跟小周嘀咕："簡姐是不是不睡覺的？"
小周搖頭："我聽林姐說，簡姐以前更拼，一個人扛著公司最艱難的那段日子，經常在辦公室過夜。"
"哪段日子？"
"就是……"小周壓低了聲音，"她跟耀星分開的那年。"
阿坤一愣。
耀星。
行業里的人都知道，簡枝曾經是耀星的聯合創始人。四年前，她帶著一紙分手協議和幾個忠心的人離開，白手起家做了枝光。
沒人知道她為什麼走。
只知道走的時候，她什麼都沒帶——連那間她親手裝修的辦公室都沒回頭看一眼。
——
周五下午，簡枝正在車間檢查第一批成品，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名字讓她頓了兩秒——陸時衍。
她走到角落，接起來。
"簡枝。"電話那頭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像一湖不起波瀾的水，"聽說你簽了鼎信的對賭。"
簡枝靠在牆上，看著車間裡忙碌的工人們："消息傳得夠快的。"
"這個行業就這麼大。"陸時衍停頓了一下，"你瘋了？"
"沒有。"
"全額賠償。"陸時衍的聲音里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簡枝，你知道旺季斷供意味著什麼。耀星當年——"
"耀星當年是你管理出了問題。"簡枝的語氣忽然冷下來，"跟我無關。"
電話那頭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