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不會欠你


  簡枝把手機放回口袋,在車間裡又站了一會兒,看著最後一托盤纏好纏繞膜,叉車把它推進了成品倉。倉庫管理員拿著手持終端掃碼入庫,"嘀"的一聲,屏幕上庫存數字跳了一下。

  這個數字她比誰都敏感。四百三十二箱,每箱五十件,合計兩萬一千六百件。這是鼎信第一批訂單的全部數量,也是枝光新材成立以來單批次交付最大的一筆。

  她沒有表現出什麼特別的情緒,只是對倉庫管理員說了句"明天早上八點裝車,兩輛九米六",然後轉身回了辦公室。

  

  桌上還攤著下周的排產計劃。鼎信第二批的料已經到位,老李昨晚把參數全部鎖定了,工藝卡也做完了。她審了一遍,在幾處批註了修改意見,然後發回給老李。

  做完這些,她靠在椅子上,看了一眼時間——九點四十。

  手機上有條微信,是宋馳野發的,時間是七點十二分。

  "聽說你第一批出貨了。"

  簡枝不知道他從哪裡聽說的。可能是陳學文,也可能是行業里傳的——這個圈子不大,誰家出了什麼事,三天之內所有人都知道。

  她回了一條:"嗯,明天發貨。"

  過了大概一分鐘,宋馳野回了一個豎起大拇指的表情,然後又發了一條:"吃飯了嗎?"

  簡枝看了看桌角那個拆了一半的麵包袋。麵包是下午老李塞給她的,她咬了兩口就放下了。

  "吃了。"她回。

  "吃的什麼?"

  簡枝盯著屏幕,猶豫了一下,把麵包袋往垃圾桶里推了推。

  "盒飯。"

  "你桌子上有麵包渣。"

  簡枝一愣,下意識低頭看桌面。確實有幾粒麵包屑散在文件旁邊。她抬頭看向窗外——車間的燈光透過玻璃照進來,但辦公室的窗戶對著的是走廊,不可能有人從外面看到她的桌面。

  "你怎麼知道?"她打字的時候,手指有點僵硬。

  "猜的。你要是真吃了盒飯,不會猶豫兩秒才回。"

  簡枝拿著手機,不知道該氣還是該笑。這個人觀察力和推理都過分敏銳,隔著手機屏幕都能把她的狀態判斷個八九不離十。

  她沒有回那條消息。過了幾分鐘,手機又響了。

  "我在你廠區門口。下來。"

  簡枝站起來走到窗邊,側頭往外看。廠區大門的路燈下,停著一輛深灰色的車。她認得那輛車。

  她站在窗前待了幾秒,然後把電腦關了,拿起外套走出去。

  ——

  宋馳野靠在車頭,手裡拿著一個塑膠袋。看到她走出來,他把袋子遞過去。

  "什麼?"簡枝沒接。

  "餛飩。路口那家老店的,我路過順手買的。"

  簡枝看了他一眼。他的穿著比那天正式了一點——深灰色夾克,裡面是件深藍色的圓領衫,下巴上有一道很淺的剃鬚刀劃痕,像是出門前匆忙刮的。

  "你住城東,從那邊過來要四十分鐘。"簡枝說,"不順路。"

  "誰說我在家。"宋馳野說,"我在附近辦事。"

  "什麼事?"

  "不重要的事。"他說的是和上次一樣的話,但語氣不一樣。上次在電話里是迴避,這次是帶了一絲很淡的笑意,像是故意不讓她追問。

  簡枝接過塑膠袋。袋子還是溫熱的,打開一看,是一碗打包好的小餛飩,湯底灑了蔥花和蝦皮,旁邊還放了一小袋辣油。

  "你怎麼知道我吃辣?"她問。

  "你桌上那個辣椒醬的瓶子見底了。"宋馳野說,"而且你指甲縫裡有紅油的顏色——你下午剝了辣條吧?"

  簡枝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右手食指指甲邊緣確實有一點點淡紅色的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到底是做什麼的?"她忍不住說,"偵探嗎?"

  "做投資的。"宋馳野說,"看人看細節,職業病。"

  簡枝站在路燈下,手裡捧著那碗餛飩,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荒誕。晚上十點,工業區門口,一個開投資公司的男人給她送餛飩。

  "你不用這樣。"她說,"我說了,我不是——"

  "我知道你不是。"宋馳野打斷她,語氣很平,"餛飩就是餛飩,你餓了,我帶了。沒有別的意思。別把簡單的事想複雜。"

  簡枝看著他。他的表情在路燈下看不真切,但眼神很直,沒有躲閃,也沒有多餘的東西。

  她低下頭,打開碗蓋,用塑料勺舀了一口湯。

  湯是清的,鮮味很正,蝦皮的咸香和蔥花的清氣混在一起,是那種樸素的、能讓人立刻安靜下來的味道。她一口一口地喝,沒說話。宋馳野也沒說話,就靠在車頭,看著遠處化工廠的煙囪。

  餛飩吃完,簡枝把碗和袋子一起扔進門口的垃圾桶。她擦了擦嘴,走到宋馳野旁邊,也靠在車頭上。

  兩個人都沒說話。

  工業區夜晚的聲音很雜——遠處有大貨車換擋的轟鳴聲,近處有變壓器低頻的嗡嗡聲,偶爾還有野貓踩過鐵皮屋頂的細碎聲響。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是安靜的,不讓人覺得需要填補。

  "你知道我為什麼做這行嗎?"簡枝忽然開口。

  "為什麼?"

  "我爸。"她說,"他在注塑廠幹了二十八年,從學徒做到車間主任。我小時候放學就去廠里寫作業,坐在他辦公桌旁邊,聽他和機器的聲音。後來廠子倒了——老闆欠了一屁股債跑了,工人的工資發不出來,我爸那年四十七歲,什麼都沒拿到。"

  宋馳野沒有說話,只是微微側了一下頭,聽她繼續。

  "他後來去了一個小廠做臨時工,工資減半,沒有保險。五十三歲那年,他在車間裡中了暑,暈倒在注塑機旁邊,腦袋磕在料架上,顱內出血。"簡枝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講一個和自已無關的故事,"在ICU躺了十一天,走了。"

  "那時候我大三。"她說,"辦完葬禮,我回學校改了專業方向,從行政管理轉到了高分子材料。我發誓要自己開一間廠,不讓別人決定我爸爸這種人的命運。"

  "後來就開了枝光。"宋馳野說。

  "後來就開了枝光。"簡枝重複了一遍,"借了十二萬,買了一台二手注塑機,租了個一百平的鐵皮棚子。老李是我爸以前廠里的調機師傅,我爸走了以後他也失業了,我找到他的時候,他在一家汽修店打零工。我說跟我干,工資不高,但我不會欠你。他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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