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命運深處有微光
"他跟了你幾年了？"
"六年。"
"你爸如果在，應該很驕傲。"宋馳野說。
簡枝笑了一下，是那種很短的、帶點澀意的笑。"他不會說驕傲這種話。他會說'參數調好了沒有''今天良率多少''料別浪費了'。他是那種人——什麼都不說，但什麼都記在心裡。"
"跟你很像。"宋馳野說。
簡枝轉頭看了他一眼。
路燈的光從側面打在宋馳野臉上，他的側臉線條很清晰——眉骨高，鼻樑直，下頜收緊，嘴唇抿成一條很淺的線。他看遠處的時候，眼神會變得有些冷，像是隔了一層玻璃，讓人看不清裡面在裝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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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呢？"簡枝問。
"什麼我呢？"
"你為什麼做投資？"
宋馳野沉默了幾秒。"因為我爸。"
"他也是做這行的？"
"不是。他是個賭徒。"宋馳野的語氣很淡，像在念一行簡歷，"賭輸了房子，賭輸了車，最後賭輸了命。我十八歲那年，他從十八樓跳下去的。"
簡枝沒有說話。
"後來我學了金融，做了風控，再後來做投資。"他說，"我這輩子最怕的事情就是不確定性。所以我選了一個跟風險打交道的行業——你越怕什麼，就越要弄懂它。弄懂了，就不怕了。"
"你弄懂了嗎？"
"懂了一半。"他說，"另一半還在學。"
簡枝沒有追問那一半是什麼。她知道有些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信任的極限了。再多問一步，就是侵入。
"十八樓。"她輕聲重複了一下，然後說，"我懂那種感覺。"
"什麼感覺？"
"你站在高處往下看，知道那個人已經不在了，但你還是會想——如果他當時回頭看一眼就好了。哪怕一眼。"
宋馳野的肩膀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他轉過頭，看著簡枝。
這是今晚他們第一次正面看著彼此。
路燈的光打在兩個人中間，像一條很細的分界線。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燈光下顯得更深了，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井底不是空的——有東西在，只是埋得很深。
"簡枝。"他說。
"嗯。"
"你以後有什麼事——不管是工廠的事，還是別的——都可以跟我說。"
"我知道。"
"不是'知道'。"他的聲音壓低了一點，"是'做到'。"
簡枝看著他，忽然覺得喉嚨有點緊。她不是因為感性——她早就過了因為一句話就紅眼眶的年紀。她緊的是那種被看穿的感覺。他太清楚她是什麼樣的人了。她說"我知道"的時候，心裡想的其實是"我不想麻煩別人"。而他直接把這條路堵死了。
"好。"她說，"我試試。"
宋馳野看了她兩秒，然後轉回頭，繼續看遠處的煙囪。
"行。"
——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簡枝到了廠里。
兩輛九米六的貨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司機蹲在路邊抽菸，看到她來了，掐滅菸頭站起來。
"簡總，裝車吧？"
"裝。"簡枝說，"老李在裡面，你找他簽字。"
她走進車間，老李已經在倉庫里點了數。四百三十二箱，一箱不少。他拿著出庫單，逐箱核對標籤，動作不快，但一箱都沒漏。
"老李，查驗完了沒？"簡枝問。
"完了，沒問題。"老李把出庫單遞給她，"簡總，你簽字。"
簡枝接過筆，在出庫單上簽了自己的名字。筆跡很穩，和六年前的第一張出庫單一樣——不漂亮，但一筆一畫都清清楚楚。
裝車用了四十分鐘。叉車來回跑了八趟，最後一箱推上去的時候，司機拉上了車廂門，鐵皮碰撞的聲音在清晨的空氣里格外響亮。
"走了啊簡總。"司機爬上駕駛室，搖下車窗跟她招了招手。
"路上慢點。"簡枝說。
貨車緩緩駛出廠區，轉彎上了主路，匯入早晨的車流里。簡枝站在門口，看著兩輛車越來越遠，直到變成兩個小點，消失在路的盡頭。
她拿出手機，給鼎信的採購發了條消息："貨已發，預計中午到。簽收後麻煩確認一下數量。"
對面秒回："好的簡總！等收貨。"
簡枝把手機收起來，回頭看了一眼廠區。
晨光照在鐵皮屋頂上，泛著一層冷白的光。車間的門半開著，能聽到注塑機運轉的聲音——第二爐已經開始打了，節奏均勻，像是某種永不停歇的脈搏。
老李從倉庫里走出來，把出庫單的存根放進文件夾。
"簡總，下一批什麼時候上？"他問。
"後天。"簡枝說，"今天先把1號機的模具換了，3號模上機，老陳那邊的新樣品下午到，你安排人測一下。"
"行。"老李點點頭，轉身往車間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簡總——"
"嗯？"
"昨天晚上那個男的，是不是上次來的那個？"
簡枝愣了一下："你看到了？"
"我走的時候路過門口。"老李的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語氣里有一種長輩式的審慎，"他人還行？"
簡枝不知道怎麼回答這個問題。她和宋馳野之間的關係，她自己也沒有一個準確的定義。不是客戶，不是普通朋友，但又不到"更近一步"的距離。他們之間隔著一層透明的東西——看得見，摸不著，也捅不破。
"還行。"她最後說。
老李"嗯"了一聲，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簡枝站在原地，想了想老李剛才那個問題。"他人還行？"——這個問題表面上是在問宋馳野，實際上是在問她。老李跟了她六年，看著她一個人扛過了最難的時候，他不希望她隨便找一個人，更不希望她被人辜負。
老李不會說那些彎彎繞繞的話。他的關心方式就是一句"人還行？"，背後的意思是"你別看走眼了"。
簡枝笑了一下，搖搖頭，走回辦公室。
——
上午十點，簡枝收到了鼎信採購發來的簽收回執。四百三十二箱，零破損，數量無誤。
她把回執存檔，然後在客戶跟進表上更新了狀態。鼎信的項目還剩兩個批次，按目前的進度，三周內可以全部交付完畢。
她打開電腦上的財務模型，把這次的採購成本、生產成本、物流費用全部錄入，算了一下毛利率——21.3%。比預期低了兩個百分點，主要是陳學文那批料的加急運費占了成本。但這個數字仍然在健康線上，意味著這一單她不虧，而且有得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