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愛意難減
她把A組和B組的樣件各裝了一個進自封袋，寫上日期和編號，準備寄給鼎信確認。鼎信那邊如果選定了配方，下一批訂單就可以直接用新料，成本還能再降一個點。
三點整，簡枝的手機響了。
宋馳野的來電。
她走出車間，在門口站定，接了電話。
"說吧。"
"你那邊鼎信的項目還有多久交付完？"宋馳野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來，比昨晚面對面時聽到的多了一層電子信號的輕微失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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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周。兩個批次。"
"三周之後呢？鼎信有續單的意向嗎？"
"溝通過一次，他們採購說Q3有新項目，但還沒定。"
"沒定是多大的概率？"
簡枝想了想："五五開。他們內部在比價，我們不是唯一供應商。"
"另一個供應商是誰？"
"東莞那邊一家，規模比我大，但品質沒我穩。"
"嗯。"宋馳野頓了一下，"我今天找你是想跟你說另一件事。我手上有一個基金的項目，投的是新能源車零部件的方向。他們最近在找注塑件的代工供應商，量不小，年採購額大概在兩千萬左右。"
簡枝的手指在門框上停了一下。
兩千萬。
她工廠現在的年營收在三千五百萬左右，兩千萬的新增訂單意味著產能要翻一倍。這不是接不接的問題，是接了能不能吃得下的問題。
"什麼零件？"她問，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語速快了。
"電池模組的絕緣支架和側板。材料是PA66加30%玻纖，阻燃要求V0。你對這個熟不熟？"
"PA66加纖打過，V0阻燃也做過。但電池模組的零件精度要求高，我需要看圖紙才能評估。"
"圖紙我可以拿到。"宋馳野說，"但你先別急，這個項目還在早期，基金那邊在做盡調，供應商篩選是其中一環。我只是提前跟你通個氣，讓你心裡有個準備。"
簡枝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
"你為什麼跟我說這個？"她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因為你的工廠值得更大的訂單。"他說，"簡枝，你的良率、你的交付穩定性、你的成本控制——這些我都看過數據。在同等規模的工廠里，你排在前面。但你的問題是你太穩了，穩到不敢往外走。"
簡枝沒有反駁。因為他說的對。
她這幾年確實是"穩"字當頭。不冒進，不擴張，不借大額貸款。有多少單做多少單，有多少產能排多少計劃。她爸倒下之前就是因為鋪得太快——上了新設備、開了新產線、借了銀行的線，結果訂單沒跟上，資金鍊一斷，人就垮了。
她從那裡面爬出來，所以她怕。怕重蹈覆轍。
"我知道你在擔心什麼。"宋馳野說，像是隔著電話線看到了她的表情，"你怕接了大單之後產能跟不上，怕墊資，怕萬一客戶砍單你就完了。"
"你說得對。"簡枝的聲音低了下去，"我就是怕這些。"
"所以你不是一個人。"他停了一下，"如果你決定接，我幫你做財務模型。產能擴張需要多少錢、設備投資回收期多久、盈虧平衡點在哪裡——我都會算清楚。你拿到的不是一個訂單，是一套完整的決策依據。"
簡枝站在廠門口，看著對面空地上長出來的雜草。午後的陽光很烈，鐵皮圍牆上的鏽跡在光線下顯得格外粗糙。
她的心跳比平時快了一點。不是恐懼，是某種沉寂了很久的東西被碰了一下——像是一台停了很久的機器，有人按下了啟動鍵，電機嗡嗡地轉了兩圈，還沒完全轉起來，但已經動了。
"你讓我想想。"她說。
"好。不急。"宋馳野說，"圖紙我下周給你。你看了之後再決定。"
"行。"
掛了電話，簡枝在門口又站了一會兒。
老李從車間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疊記錄表。看到她站在太陽底下發愣，走過來遞了杯水。
"簡總，B組的樣件數據出來了，我記在表上了。"
"好。"簡枝接過水喝了一口，又接過記錄表翻了翻。數據很乾淨——重量偏差在0.2克以內，尺寸全綠，表面評級A。
"老李。"她忽然說。
"嗯？"
"如果廠里加兩條產線，你能管得過來嗎？"
老李愣住了。他看著簡枝，像是確認她是不是在開玩笑。
"加產線？"他重複了一遍。
"嗯。"
老李沒有立刻回答。他把記錄表夾在腋下，點了根煙，蹲在門口的台階上抽了兩口。煙霧在陽光里散開，變成一層薄薄的藍色。
"管不管得過來，得看什麼產線。"他說，"如果還是注塑機，我管得過來，但人得加。現在三個操作工，加兩條線至少得再加四到五個人。技術員也得再招一個，小趙一個人忙不過來。"
"設備呢？"
"設備好說，二手的100到150噸機，一台三四十萬。新的貴一倍，但精度好。看你預算。"
簡枝聽著他一條一條地數，心裡在默默算帳。兩台新機加輔助設備，大概一百二十萬。加上人員、物料周轉、前期調試，啟動成本至少一百五十萬。她的現金流扛不扛得住？
"老李。"她又叫了一聲。
"說。"
"你覺得這個廠還能再大一點嗎？"
老李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神里有一種很複雜的東西——不是驚訝，也不是興奮，更像是一種等了很久終於等到了的確認。
"你爸在的時候就想擴了。"他說，"那時候他算過帳，說如果能接到年單一千萬以上的客戶，就值得加產線。後來……後來就沒後來了。"
簡枝沒有說話。
"你要是想擴，我跟你一起干。"老李把煙掐滅，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反正我這把骨頭也就擱在這兒了。"
簡枝看著他，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但這種酸不是悲傷，是一種說不清的踏實感。老李不會說漂亮話，他說的每一句都是實的——設備多少錢、人加幾個、技術員怎麼安排。但最後那句"我這把骨頭也就擱在這兒了"，比任何漂亮話都重。
"好。"她說，"等我看完圖紙，再跟你細說。"
"行。"老李拿起記錄表，往車間走了。
簡枝站在原地，午後的風從廠區外面吹過來，帶著一點泥土和鐵鏽混在一起的味道。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宋馳野的最後一條消息還停在屏幕上："圖紙我下周給你。你看了之後再決定。"
她把手機收進口袋，轉身走回辦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