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不拖後腿

  辦公室的空調嗡嗡響著，出風口積了一層灰，簡枝一直沒讓人清理。她坐下來，把老李給的記錄表攤在桌上，又從抽屜里拿出鼎信項目的排期表，兩張紙並排放在一起。

  A組和B組的樣件已經寄出去了。鼎信那邊最快三天給反饋，慢的話一周。這三天到一周的時間差，正好夠她把手頭其他訂單的排產重新理一遍。

  但她的注意力已經沒法完全集中在鼎信上了。

  兩千萬。

  這個數字像一顆釘子，釘在她腦子裡，拔不出來。

  她打開電腦，調出工廠去年的財務報表。年營收三千四百八十萬，淨利潤率百分之八點三，也就是不到兩百九十萬。刨掉設備折舊、房租、人工和原材料漲價的幅度，真正能靈活調用的現金流大概在六十萬左右。

  六十萬。

  如果要做兩千萬的新增訂單，產能至少要翻一倍。兩台新注塑機加輔助設備——烘料斗、模溫機、冷水機、機械手——保守估計一百二十萬。再加上前期備料、人員工資、調試周期里的損耗，啟動資金至少一百五十萬。

  

  中間差了九十萬。

  九十萬不是小數目。找銀行貸？她爸當年就是倒在銀行貸款上的。那筆債她用了整整四年才還清，最後一筆還款的回單她還留著，壓在辦公桌最底層的抽屜里，像一塊疤。

  不貸？那這筆單子就不用想了。

  簡枝靠在椅背上，盯著天花板看了一會兒。天花板上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片歪歪扭扭的葉子，她不知道看了多少次，從來沒修過。

  她拿起手機，給宋馳野發了一條消息："圖紙拿到之後，你順便幫我問一下，基金那邊對供應商的帳期要求是什麼。"

  宋馳野回得很快："你要算資金壓力？"

  "嗯。"

  "帳期我了解過，一般是月結六十天。但前期有預付款，通常是首單百分之三十。"

  簡枝在心裡算了一下。兩千萬的年採購額，分攤到每個月大概一百六七十萬。首單預付百分之三十，也就是五十萬左右。這筆錢可以用來備料和啟動生產。但月結六十天意味著她要墊兩個月的資金——如果按每月一百六七十萬的出貨量算，墊資峰值可能到三四百萬。

  這個數字讓她心跳加速了一拍。

  不是興奮，是本能的恐懼。

  她太清楚墊資是什麼感覺了。她爸倒下的前三個月，工廠的帳面上看著是賺錢的——訂單排滿了，產線在轉，卡車天天來拉貨。但錢全壓在帳期里，供應商的款要付，工人的工資要發，銀行的利息要還。帳上有利潤，口袋裡沒錢，最後就斷了。

  她關掉電腦上的財務報表，覺得自己需要冷靜一下。

  傍晚六點，車間裡的工人陸續下班。簡枝照例在廠區走了一圈，檢查了每台注塑機的關機狀態——模溫機有沒有降下來，料筒有沒有排空，機械手有沒有歸位。這些事情她可以交給老李或者小趙做，但她習慣自己看一遍。

  最後一台機是4號機，打的是鼎信的B組樣件。她打開料筒蓋看了一眼，殘料已經清理乾淨，螺杆上沒有碳化痕跡。老李做事一向仔細，這點她放心。

  關上車間門的時候，手機又響了。

  不是宋馳野。是鼎信採購部的劉經理。

  "簡總，樣件收到了。"劉經理的聲音不緊不慢，帶著採購特有的那種分寸感，"我們技術那邊看了一下，A組和B組都測了，初步反饋B組的尺寸穩定性更好一些。但A組的表面光澤度更高，他們還在糾結用哪個方向。"

  "技術那邊有沒有提具體的修改意見？"

  "沒有，就是兩個方案二選一。他們說如果B組能想辦法把表面光澤度再提一點，就直接定B組。"

  簡枝心裡有數了。B組的配方里少了一成光澤劑，她當時是為了降成本做的調整。如果加回去，光澤度能到A組的水平，但成本會回到原來的位置，省不下一分錢。

  "我重新調一版。"她說，"光澤劑換一個型號，用進口的，添加比例降一點，成本不變，光澤度能上來。"

  "行，你儘快。下周三之前能給我嗎？"

  "可以。"

  "那就這麼定。"劉經理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簡總，另外一件事我跟你說一聲。Q3的新項目我幫你遞上去了，但能不能進比價名單還不好說。上面最近在推降本，價格權重會很高。你心裡有個數。"

  "明白。謝謝劉經理。"

  掛了電話，簡枝站在廠門口的路燈下，影子被拉得很長。

  鼎信的續單是五五開，她說的是實話。但劉經理剛才這句話，把概率往下調了一點。"價格權重會很高"——意思是對方可能在拿她當備選，用來壓東莞那家的價格。這種事她見多了，不意外，但不舒服。

  她忽然想起宋馳野白天說的那句話："你的問題是你太穩了，穩到不敢往外走。"

  他說得沒錯。她這幾年一直在做"安全"的選擇——不擴張、不貸款、不冒大風險。但"安全"的代價是，她永遠在跟東莞那家比價，永遠被人拿去當談判籌碼，永遠在五五開的概率里等別人決定她的命運。

  她不想再這樣了。

  回到家已經七點半。簡枝住的是廠附近的一個老小區，兩室一廳，六十多平。房子是她爸留下的，裝修還是十年前的風格，米黃色牆磚，棕色木門，客廳里掛著一幅已經褪色的十字繡——她媽在她小時候繡的，她一直沒摘下來。

  她煮了一碗麵條，加了點青菜和一個雞蛋，坐在餐桌前吃。吃到一半的時候，手機屏幕亮了。

  宋馳野的消息："在忙？"

  她拍了張麵條的照片發過去。

  宋馳野回了一個句號。

  然後過了幾秒，又發了一條："你今天問帳期的事，說明你在認真考慮了。"

  簡枝放下筷子，打字："我在算帳。差得有點多。"

  "差多少？"

  "啟動資金大概一百五十萬，我的現金流只能覆蓋六十萬。中間差九十萬。"

  宋馳野沒有立刻回復。簡枝能想像他在那邊想措辭的樣子——他不是那種隨口說"我來幫你解決"的人。他做投資出身的，每一分錢的去向都要有邏輯。

  過了一分鐘，他發來一段話："九十萬不難解決，但方式不一樣。銀行貸款是最常規的，但我知道你不想走這條路。還有一個辦法是找供應鏈金融，用訂單做信用背書，利率比銀行高一兩個點，但不用抵押廠房。第三種是引入小股東，出讓一點股份換現金，但你這規模的廠子不太適合，股權結構太複雜反而拖累決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