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順水推舟
簡枝看著這段話，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你說的供應鏈金融，具體怎麼操作？"她問。
"基金那邊如果確認你的供應商資格，訂單本身就是信用資產。有專門的金融服務商可以基於採購合同給你做預付融資，通常是訂單金額的百分之五十到七十。利率年化八到十個點，比銀行高一截，但放款快，不用等審批。"
簡枝在心裡算了一下。如果首單的預付款能覆蓋備料和啟動成本，加上供應鏈金融的訂單融資，九十萬缺口可能縮到三四十萬。三四十萬她能想辦法——把鼎信的回款時間算準，再壓縮一點庫存周轉，勉強能擠出來。
但"勉強"這兩個字，她不喜歡。勉強意味著沒有容錯空間。萬一中間出一點意外——設備調試延期、首件不合格、客戶臨時改需求——她就沒有退路了。
她把這段想法打了一段話發給宋馳野。
宋馳野的回覆很簡短："這就是我說的財務模型的意義。把所有可能的變量都放進去，看最壞的情況是什麼，你能不能扛。如果能扛，就做。扛不了，就不做。不是靠感覺，是靠數據。"
簡枝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
"你什麼時候給我圖紙？"她問。
"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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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周二看完圖紙，我給你答覆。"
"不急。周二我們見面聊，我把基金那邊的背景材料也帶給你。"
簡枝沒有再回復。她把手機扣在桌上，端起碗繼續吃麵。面已經有點坨了，她沒在意，幾口吃完，把碗泡在水槽里。
洗完澡出來，她坐在床上，拿了一個舊筆記本開始寫。
不是記帳，是列清單。
她在紙上畫了一條豎線，左邊寫"做"，右邊寫"不做"。
"做"那一欄，她寫了四條：
新增年訂單兩千萬，營收規模接近翻倍。
進入新能源車供應鏈，長期增長空間大。
打破對鼎信的單一依賴，客戶結構更健康。
宋馳野會協助做財務模型，決策有依據。
"不做"那一欄，她也寫了四條：
資金缺口九十萬，有墊資風險。
產能擴張需要管理升級，老李和小趙可能跟不上。
父親的前車之鑑——擴張過快導致資金鍊斷裂。
一旦失敗，不是回到原點，是負債。
兩邊的字數差不多，分量也差不多。
她合上筆記本，關了燈。黑暗裡，空調的指示燈閃著微弱的綠光。她閉上眼睛，腦子裡轉的不是"做不做"的問題，而是"如果做，第一步該幹什麼"。
這個轉變讓她自己有點意外——她發現自己已經在往"做"的方向傾斜了。
周二上午十點，簡枝在廠里等宋馳野。
他來的時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 polo衫，袖口卷了一圈，露出小臂上的一塊舊傷疤——簡枝注意到了，但沒問。他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比上次見面時多了一點正式感。
"圖紙。"他把一個 U盤放在桌上，又從包里掏出一疊裝訂好的文件，"這是基金那邊的項目背景，投的標的公司叫啟曜科技，做電池模組的。他們的一供在江蘇，產能不夠，所以在華南找二供。你的工廠在惠州，地理位置合適。"
簡枝先沒看文件，把 U盤插到電腦上打開了圖紙。
是一張絕緣支架的三維圖，附帶工程圖和公差標註。她放大了看細節——壁厚不均，最薄處 1.2mm，最厚處 3.5mm。這種結構在注塑里容易出現縮水和翹曲，尤其是 PA66加玻纖的材料，玻纖取向不均會導致各向收縮差異。
"公差要求多少？"她問。
"關鍵尺寸正負 0.05，非關鍵正負 0.1。"
簡枝皺了一下眉。正負 0.05在注塑件里算是高精度了，尤其是這種壁厚不均的結構，玻纖增強材料的收縮率本來就難控制。
"模具呢？誰出？"
"啟曜那邊可以出，也可以你們自己出，他們補模具費。"
"我建議他們出。"簡枝說，"這種精度的模具不能省，一套下來至少四五十萬。如果他們出，我這邊負責調試和生產，風險小很多。"
宋馳野點了點頭："這個可以談。"
簡枝繼續看圖紙。側板的圖紙也打開了，結構比支架簡單一些，但尺寸更大，需要更大的注塑機——她現有的機器最大是 200噸，側板的投影面積可能需要 250到 300噸的機器。
"這台機器我現有的不夠。"她指了指側板圖紙，"得新買一台 300噸的。"
"預算多少？"
"新的看品牌，海天的大概七十萬，伊之密的八十萬出頭。二手的能便宜一半，但精度沒保證。這種項目不能賭精度，我建議買新的。"
宋馳野把這些數字記在了筆記本上。他的筆記本是紙質的，不是電腦。簡枝注意到他的字寫得很小，排列很整齊，像印刷體一樣。
"你還有什麼問題？"他抬頭問。
簡枝關掉圖紙，靠在椅背上看著他。
"有一個問題，不是技術上的。"她說，"你為什麼幫我？"
宋馳野的筆停在紙上。
"我跟你說過，你的工廠值得更大的訂單。"他說。
"這不是完整的理由。"簡枝看著他，"你是做投資的，幫一個工廠對接訂單不是你的工作。你花時間做財務模型、找圖紙、跟基金那邊溝通——這些事情對你來說沒有直接回報。我不相信你純粹是熱心。"
宋馳野沉默了幾秒。
他合上筆記本，放在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你不信，那我就說實話。"他說，"啟曜這個項目，基金那邊投了八千萬。他們需要一套可靠的供應鏈體系來保證產能。我不是在幫你，我是在幫基金做供應鏈管理。你的工廠如果進入這個體系，對基金來說是降低風險，對我來說是項目落地。"
他停了一下。
"但你不一樣。"他又說，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其他的供應商我也看過幾家，規模比你大的有，價格比你低的也有。但我選了你。因為你的數據最好，你的工廠最穩。而且——"
他沒有說下去。
"而且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