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 參得鬼畫符,從此攀大道
第80章 參得鬼畫符,從此攀大道
等林拙打完稻穀,金小虎再把這些稻粒揚場,一人一貓拿著笤帚把整理乾淨的稻粒掃進竹簍,背去穀倉里存放起來。
清鴻一路跟隨,一路觀察。
他看得出林拙的動作有些手生,顯然以前從沒做過農活,但是此人學得很快,扎稻草的時候第一遍不會,第二遍第三遍就能像模像樣,而且動作又這麼仔細,連磚石縫裡散落的幾粒穀子都要用念氣抓出來。
林拙轉悠了一圈,收集每一粒散落在外的稻穀。
清鴻見他廢了這麼大的力氣,就為做這一點小事,心下極不能認同,於是開口勸說:「林大俠,貧道私以為,讓稻穀留在地里並不是壞事,你瞧,這片舊殿廢墟,而今荒草濟濟,你把谷種留在磚石間,它們也會發芽、成熟,與埋在田壟里並無兩樣。」
林拙聞言繼續埋頭收集稻粒,等他再也找不到一粒稻穀,這才直起腰,捧著掌心裡的一堆黃澄澄的穀粒,輕輕吹灰。
年老的坤道走過來,向林拙深深作揖,伸出乾癟如同兩根枯朽木柴的胳膊,用她有些畸形的、厚皮的雙掌接過林拙手中的稻粒,像是捧著寶貝一樣慢悠悠走向穀倉。
清鴻道士沉默了一會,開口反省,「貧道淺薄,不識米貴,這一捧稻穀也能當一餐飯。」
林拙點點頭,他這兩天變得有些沉默寡言,能不說話就儘量不開口。
因為腦海里時刻盤旋著諸多法符的氣韻與力量,這些講述泥土石礫的符文,也像頑固乾燥的石塊,壓著悟道之人的舌頭,讓林拙變得話都說不太利索。
收完稻穀,他就去到田裡繼續墾荒,沒有農具,就用一雙灌注真氣的手掌,俯下身來,刺入泥土後用力鏟起,將石塊、樹根、草莖一手鏟起,再輕輕一拍,大塊的泥團當即崩碎,其中摻雜的各種雜物被掌風吹走,只留下乾淨的土壤。
狸花貓跟在林拙身後,握著一柄小鋤頭。
通過神脈附形,將念氣灌注於小小的鋤頭。一鋤落下,真氣進發,能夠翻動一大片泥土,幾下就把林拙墾好後坑坑窪窪的荒地歸攏平整,再築起田壟,挖出一個個小孔用來播種栽苗。
他們配合無間,需要一個普通壯勞力辛苦數天才能開墾的荒地,很快就變成了上好的生田。
清鴻聽說上古之時,思想開放,百家爭鳴,當年的武人常常聚在一起,探討治世存身之道。
其中就有專門從事耕種蠶桑的農家子弟,將一身業藝本領帶入畎畝之中,以收穫為喜,以清貧為樂,以飼民育人為己任,厭權財,斥名譽,遠聲色,胸懷兼濟天下之志,而甘願一生默默無聞。
他雖沒有親眼見過農家子弟,但眼前景象十分符合書籍里描述的場面。
清鴻站在溪畔,注視林拙和金小虎在田裡勞作。
林拙的背影像是一頭瘦弱的耕牛,但他時不時會停下手頭活計,盤腿坐在泥壤里,口中念念有詞,伸出手指在石板和塵土裡寫寫畫畫,也不知弄什麼名堂。
清鴻生怕窺探到林拙的門派秘法,故而即使心中好奇,也不曾靠近觀瞧。畢竟偷師行為在江湖中素來為人所不恥,更有可能引來殺身之禍。
秋風翻卷,山谷里充斥著的都是天地自然的嘈雜,沒有人開口說話。
勞作的勞作,看人的看人,大家各安其位,互不打擾。
林拙細細感受符文法力。
隨著他對符文意蘊的領悟加深,寫出來的符形筆畫越來越連貫,念誦的音節愈發精確。
符文咒言之道,講究形准,聲聞,意達,三密合一,方可將法力催發至極限。
林拙潛心參悟,直至某一刻,腦海里一枚象徵「承載」的法符,突然變得清晰明亮,仿佛打磨乾淨厚重石殼的珠玉,高懸心田之中,不失不忘。
耗費兩日苦功,他真正參透了第一枚鬼畫法符。
在這一刻,符文的神韻在腦海翻湧,林拙真正感覺自己化作腳下卑微的塵土,被萬物踐踏著,也承托著眾生,平靜堅忍,毫無怨言。
「呼——」奇妙的通感轉瞬即逝,長嘆過後,只有淡淡的追憶在心中縈繞。
林拙伸出食指,以剛猛指力,將符文刻在石板上,隨後開口吟誦。
當他念出這個符字的音節時,周遭空氣像是被拍打的鼓面一樣輕顫,附近地表的塵土也微微跳動。
在旁人看來,就是林拙口中吐出一道隱約的雷音,令人寒毛驚乍。
「噫,我成了。」年輕的武人坐在田地里撫掌而笑。
在道士清鴻眼中,這位神秘的年輕宗師行事奇特,又能顯現不凡異象,真是愈發高深莫測。
「林大俠為何發笑?貧道也為你的喜悅而感到欣喜。」
「我入道了。」
林拙坐在田間,一身泥灰,皮膚通紅,卻是怡然微笑。
雖然只是點滴進步,卻使林拙確信自己真正入了門,走在攀援大道的通天坦途之上,這如何不是喜事呢?簡直比殺了幾十個盜匪豬狗更讓他愉快。
傍晚,清鴻折返劍派駐地與這片山谷,給尊客林拙與金小虎送來精細豐盛的餐飯。年老的坤道守著自己的小灶,食用糙米和鹹菜,喝了半罐清水。
各人有各人的生活,林拙也試著分享伙食,但老道士只是微笑拒絕。她的生命已經不需要滿足口腹之慾來維持滿足,用過餐後就開始晚課誦經,一如此前數千個晝夜日常。
眼看天色擦黑,林拙還是沒有打算回朝陽峰,準備繼續修行不輟。
金小虎跟著清鴻道士返回白鷺劍派,狸花貓打著哈欠去客房歇息,清鴻則是向掌門師尊請安,匯報了這一日的見聞。
常明子聽說貴客跑去幫一個無名的普通道士種地,只是微笑頷首,說道:「此事並無不妥,林少俠倜儻非常之人,行事自然與眾不同。」
「師尊,我觀林宗師年紀輕輕,卻有上古之風。所謂見賢思齊,弟子是否可以跟隨學習,精進武功?」
「與這等人物多加親近,自然有好處。若你能把握方寸,不惹人生厭,自然可以去。」
「甚妙!不過,弟子還是吃不准林宗師的脾氣。師尊識人之明遠勝弟子,還請為清鴻解惑。究竟該如何才能不惹他反感?」
「依你之見,林少俠是怎樣之人?」
「弟子初次與他相見時,只覺得林大俠心直口快,剛強善斷,似乎是一團烈火,不好親近。後來知曉他義救花魁,又助我白鷺劍派根除內患,可謂正氣凜然。只是今日一見,卻又捉摸不透了。」
「他變了?」
「是。如今的林大俠脾氣沉靜,性情溫吞,簡直與先前判若兩人。」
「一個人的性情會變,但處事之道卻很少偏移。清鴻,你覺得林少俠會是那種無的放矢,行事恣意的隨性之人嗎?」
「當然不會。林大俠一舉一動皆有深意,似乎環環相扣,只是我眼界淺薄,實在看不分明。」
「不錯,世間隨波逐流者不計其數,卻都是些庸人常人。似林少俠這般,真正知曉自己所求,不懼改變處境,乘時變化,也不在意旁人矚目,一意孤行,才是真正第一流高手的風範氣度。你要學他,就先從這裡開始學。」
「弟子受教了。」
「去休去休。古語云,三人行必有我師焉。你就當他是你的第二任師長,莫要捨不得白鷺劍派真傳的虛榮臉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