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可惡!升職了就開始忘本!【求月票】


  表彰會結束後,會議室里的椅子摩擦聲和議論聲混在一起,像被攪動的池水。

  桐生也哉合上筆記本,站起身。

  他沒有急著離開,而是站在講台邊,等前排的人先走。

  他今天已經很出風頭了,還是不要在這種時候繼續搶風頭了。

  容易引仇恨。

  桐生也哉深知木秀於林,風必摧之的道理,也知道在日本這種職場環境,他三個月升職主任的輿論壓力。

  

  這時候,岸上和歌子經過他身邊,輕輕笑道:

  「桐生君,今天這排面,可比我當年升系長還風光。」

  「岸上系長說笑了。」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

  「我可沒說笑。你回頭看看。」

  她朝後排抬了抬下巴。  桐生也哉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只見各個課室的年輕職員正圍在一起低聲說著什麼。

  有人偷偷朝他這邊看了幾眼又移開目光。

  桐生也哉嘆了口氣。

  銀行里的風向又要轉了。

  也就在這時,山田正和從後面走來,對他說道:

  「桐生,來我辦公室一趟。」

  桐生也哉點點頭,跟上步伐。

  融資審查課。

  門在兩人身後合上。

  山田正和直接在沙發區坐下,抬手示意桐生也哉也坐。

  他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茶,先是誇了桐生也哉一句:

  「今天這場會,你表現不錯。」  桐生也哉剛坐下,聽到這話微微欠身:

  「謝謝課長。」

  山田正和擺了擺手,語氣卻沒有跟著放鬆下來。

  「但有些話,我必須在今天跟你說清楚。」

  桐生也哉坐直了一些。

  山田正和看著他,目光比平時多了幾分沉甸甸的認真:

  「三個月,主任待遇,入選青年人才交流計劃。這個速度,在三菱銀行歷史上,我可以說沒有第二個人,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桐生也哉安靜地聽著。

  「後藤系長在會上說的那些話,雖然被壓下去了,但他說出了很多人心裡想的東西。」

  「年功序列、論資排輩,這些詞在銀行里不只是規矩,是一種近乎信仰的東西。」

  「你一個新人破壞了這些規矩。我們融資審查課還好,但其他課室的前輩,心裡肯定很不舒服。」

  桐生也哉抿了抿嘴唇。  「課長,這些事,入職以來我就有所耳聞。從一開始入職就是如此,只不過這次升級到了全支店的層面。但我絕不會辜負課長和支店長的信任。」

  山田正和看著他,輕輕點了點頭。

  「你明白就好,但我還是想提醒你,你今天出了這個風頭,今後在銀行里的一舉一動,都會被放大了看。」

  「無論是做得好還是做得不好,都會引來非議,我知道這不公平,但你現在的位置決定了你必然會面對這些。」

  桐生也哉點了點頭:

  「我記住了。」

  山田正和靠在沙發里,目光落在他臉上,像是在確認他是不是真的明白了。

  「還有一件事。」

  「課長請說。」

  「你這段時間經手的案子,富士金屬、白石冷機、宮澤集團、東大阪精工,每一件都是硬仗。你很能打,這一點大家有目共睹。」

  他微微頓了一下。

  「但銀行里不能一直打仗。仗打完了,還要過日子。過日子的時候,你的姿態決定了你能走多遠。」  桐生也哉聞言,微微一怔,隨即點了點頭:

  「課長這番話,我會好好放在心裡。」

  山田正和沒有再多說。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然後擺了擺手:

  「行了,回去吧。」

  桐生也哉站起身:

  「多謝課長。」

  他走出課長辦公室,輕輕帶上門。

  辦公區裡的氛圍和表彰會前,隱隱有些不同。

  桐生也哉走到自己的工位旁。

  忽然,一道清冷中帶著些打趣的聲音傳來:

  「桐生主任,恭喜咯。」  桐生也哉微微一怔,側臉看去,發現居然是千早百合正看著他,嘴角帶笑。

  桐生也哉面露無奈:

  「前輩,你就不要打趣我了。」

  千早百合卻一副聽不懂的樣子:

  「誒?這也算是打趣?桐生君不是剛剛晉升主任嗎?」

  桐生也哉擺擺手說道:

  「前輩還是叫我桐生吧。」

  午休時間。

  別館二樓食堂比往常更加擁擠。

  桐生也哉走進食堂時,明顯感覺到空氣里的微妙變化。

  靠近入口的那排桌子原本還在低聲交談,看見他進來,聲音先是低了一瞬,隨即幾個年輕人幾乎是同時站了起來,朝他微微欠身:

  「桐生主任,中午好。」  桐生也哉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看向那幾個人,都是今年四月同一批入職的新人,有幾個他甚至叫不出名字。

  他點了點頭,語氣儘量自然:

  「不用這麼客氣,叫我桐生就好。」

  那幾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笑了笑,有人撓了撓頭,但真正敢直接叫他名字的,一個都沒有。

  桐生也哉沒有在原地多停留,繼續往裡面走。

  走到食堂中段時,迎面碰上了一個接近三十歲,卻沒有任何職務的總務部職員。

  之前去文印室的時候,兩人見面都會互打招呼。

  但現在他手裡端著餐盤,看著桐生也哉,目光有些無處安放。

  想了想後,他還是沒有打招呼,從一旁走過去了。

  桐生也哉嘆了口氣。

  不就是升個職嗎?怎麼感覺彼此之間隔了一層厚障壁了?  類似的場景在通往老位置的路上重複了好幾次。

  有人主動站起來打招呼,有人則在他經過時把目光移向別處。

  那些目光里有善意的,有好奇的,也有複雜的。

  桐生也哉沒有刻意去分辨,因為他知道,無論善意與否,他今天都已經成了整個食堂話題的中心。

  這在日本,是避免不了的。

  日本人對於「序列」的執著,遠遠超出了職位的範疇。

  這種根植在集體無意識中的「序列感」,宛如一層看不見的膜,籠罩在每一個人的頭上。

  而這種序列感,映射進現實,體現出來的就是職場的年功序列。

  年功序列並非戰後才出現的制度。

  它的雛形可以追溯到江戶時代,在武士階層中,俸祿和地位往往與家格和世代掛鉤。

  在町人社會裡,商家的奉公人要從最底層的丁稚做起,經過數年、十數年才能升任番頭。

  但真正的制度化,發生在明治維新之後。  隨著日本近代工業化的推進,大企業開始採用「終身雇用」和「年功序列」相結合的人事模式。

  企業用長期承諾換取員工的忠誠,員工用持續在崗換取逐步上升的薪資和職位。

  這套模式在戰後經濟高速增長時期被推向了極致。

  它為企業提供了穩定的勞動力,為員工提供了可預期的未來,二者共同構成了「日本株式會社」神話的基石。

  然而,這套模式並非沒有代價。

  這種序列或者說是等級,不僅體現在工作上,還體現在日常生活的瑣碎中。

  它的核心預設是:所有人都按同樣的節奏前進。

  入職第一年做什麼、第三年做什麼、第五年能升到什麼位置。

  這些幾乎在入社之初就已經被寫進了人事課的秘密檔案里。

  它是一個巨大的、集體性的、極其精密的「等待系統」。

  在這個系統里,早到和晚到,都是異類。

  早到的人,會被認為是「拔苗助長」的例外。  晚到的人,則會被貼上「能力不足」的標籤。

  系統排斥一切偏離既定節奏的存在,因為它賴以運行的前提就是「大家都一樣」。

  而桐生也哉入職三個月就拿到了主任待遇,入選了青年人才交流計劃,在全支店的表彰會上作為主發言人亮相。

  這本身,就是一種對系統秩序的冒犯。

  別人不會直接表達不滿,但會用另外一種方式來回應,避開目光,竊竊私語,繞著你走。

  這是日本職場特有的隱形制裁。

  「前輩!這裡這裡!」

  彌生水奈的聲音從靠窗的老位置傳來,頓時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桐生也哉循聲望去,看見她正朝他招手。

  她今天穿著一件白色襯衫,頭髮用髮夾別在耳後,臉上帶著那個熟悉的、溫暖的笑容。

  他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

  佐佐木健太已經坐在旁邊了,面前擺著一份咖喱飯,旁邊還放著一瓶喝了一半的烏龍茶。  有馬貴將坐在另一邊,手裡拿著一本文庫本,正低頭翻著。

  他看到桐生也哉坐下,合上書,朝他點了點頭。

  「桐生!今天你真是風光了!」

  佐佐木健太的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全支店的表彰會,上百人聽你匯報,支店長親自宣布你升主任,我做夢都不敢想啊?」

  桐生也哉嘆了口氣:

  「風光是風光,但我現在總覺得,自己像個被擺上桌的花瓶。」

  佐佐木健太愣了一下:

  「花瓶?你這什麼比喻?」

  桐生也哉解釋道:

  「人人都能看到你不說,但你一動,就要擔心自己掉下來。」

  有馬貴將推了推眼鏡:  「這比喻不錯,你今天破格的速度,確實讓很多人感到不安。」

  彌生水奈握著筷子的手緊了緊,小聲說:

  「那……前輩會不會覺得很辛苦?」

  桐生也哉沉默了一瞬,笑了笑,語氣放緩:

  「辛苦是有一點,但有你每天的便當撐著,還不至於垮掉。」

  彌生水奈的耳根一下紅了,低下頭去扒飯,不再說話。

  佐佐木健太嘖嘖兩聲,目光在他們之間來迴轉了兩圈,最終識趣地換了個話題:

  「總之,桐生你現在升了,以後可得罩著我們啊。」

  「你這話說得,好像我升了主任就有資源給你開小灶一樣。」

  「難道不是嗎?」

  「不是。」

  「可惡!升職了就開始忘本!」  ……

  下午,這場晉升風波總算消停了一點。

  桐生也哉也恢復了正常工作狀態,沒有被外界的目光而擾亂自身工作節奏。

  他繼續回到關西纖維產業的整合任務上。

  當初劃分的三類企業,安全的不用過問,危險的已經進行了扶持。

  而東大阪織造的織機也成功回收。

  只剩下富田林加工和堺纖維工業兩家。

  富田林加工本身也沒有什麼可收購的,最有價值的資產就是其工廠土地。

  但是在即將到來的地價下跌中,土地不能算是有性價比的資產。

  那這塊土地該怎麼法拍就怎麼法拍,桐生也哉不需要進行太多干涉。

  他的目光微凜。

  那麼,現在就只剩下堺纖維工業這最後一家企業了。  不過堺纖維工業的核心資源是社長染谷正平的染色技藝,這屬於隱形資產。

  那麼對待人才資產,就不能走北河內和茨木的老路,要以技術合作作為切入點,將其納入品牌供應鏈體系。

  桐生也哉想了一會兒。

  伸手拿起桌上的電話,撥通了古川弘毅的號碼。

  「桐生先生,您找我?「

  「古川先生,堺纖維工業那邊,我想約染谷社長見一面,時間最好安排在這周。」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會兒,像是他在翻日程本。

  隨後古川弘毅的聲音響起:

  「堺纖維工業……我記得那家工廠已經停產三個月了。染谷社長那邊,還能聯繫上嗎?」

  「寺田先生應該有他的聯繫方式。你幫我問一下,另外,如果染谷社長那邊不好約出來,那你就問一下技術合作的事情。」

  古川弘毅明顯領會到了他的意思:

  「明白了。我這就去聯繫寺田先生,有消息第一時間通知您。」  電話掛斷。

  桐生也哉剛準備去茶水台接點水,前面的中村柚香忽然叫住他:

  「桐生……主任,有你的電話。」

  中村柚香的聲音裡帶著一點彆扭,似乎還沒熟悉給桐生也哉加上新頭銜。

  面對她,桐生也哉沒多解釋什麼,走過去接起聽筒:

  「融資審查課,桐生。」

  「桐生主任,總務課中島。」

  「關於青年人才交流計劃的手續,有幾份文件需要您本人簽字確認。如果方便的話,今天下午抽個時間過來一趟?」

  「好,我這邊下午沒什麼急事,等會兒就過去。」

  「那就麻煩您了,其實也不是什麼複雜的東西,就是走個流程,您人到了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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