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權力確實是最好的春藥
中島幸之助閉目養神。
不久後。
門被敲響了。
他張開眼睛,喊了一聲:
「請進。」
然後宮本宗一大步走了進來,那金絲眼鏡後的眼神銳利異常。
他姿態隨意地在沙發上坐下。
「中島常務,找我有什麼事?」
中島幸之助走下座位,給宮本宗一倒了一杯茶,然後方才坐到他對面:
「宮本常務,特別調查組的事,你聽說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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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本宗一笑笑說道:
「當然聽說了,行長成立特別調查組的時候,我可是在場呢。」 中島幸之助在他對面坐下,雙手交握放在膝上,
「特別調查組裡面有個年輕人,宮本常務應該知道吧?」
宮本宗一眼神微凝:
「你說的是……桐生也哉?」
中島幸之助點頭:
「不錯,就是這個年輕人,你對他了解多少?」
宮本宗一沉吟一聲:
「了解談不上。接觸過兩次,印象倒是不淺。」
中島幸之助端起自己的茶杯:
「能讓宮本常務印象深刻的年輕人,那可是不多呢,你怎麼看這個桐生也哉?」
宮本宗一簡要概括道:
「很有潛力的年輕人,但是太張揚了,我不喜歡。」 中島幸之助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的神色。
以他對宮本宗一的了解,這位常務是一位堅定的年功序列擁護者。
所以像桐生也哉這種破格者,自然不會受他的待見。
於是乎,中島幸之助的謀劃,便有了情感上的共鳴。
他臉上露出深表贊同的神情:
「我也有這種感覺,桐生也哉這個年輕人,確實很優秀,但再優秀,也要按照銀行的規矩來做事。」
「宮本常務,你說呢?」
宮本宗一沒有立刻接話,仔細揣摩中島幸之助的意思。
中島這個人,既然把桐生也哉扯出來,就一定不只是想跟自己聊聊對新人的觀感。
他想到了最近銀行里的大事,和大阪那邊傳來的消息。
大阪支行的支店長,那個叫高木什麼的,好像跟中島走的比較近?
不過電光火石之間,宮本宗一就已經明白了中島幸之助的用意,然後配合說道: 「中島常務說得對,銀行是講規矩的地方,這一點,我從入行第一天就深有體會。」
「桐生也哉確實有能力,花山院瀧那件事,他處理得也算漂亮。」
「但我始終認為,能力是一回事,規矩是另一回事。」
「今天我們可以讓一個入職四個月的年輕人來到總行,進入調查組,明天可能就會提拔一位課長進常務會。」
「長此以往,銀行的體系和根基就會被一點點侵蝕。」
話音落下,中島幸之助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他靠進沙發里,雙手交握放在腹前:
「宮本常務,你能這麼想,我很欣慰。」
「銀行的根基,是靠制度、靠流程、靠每一個人在自己的位置上按規矩行事,才得以撐起來的。」
他說到這裡,微微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宮本宗一臉上,切入正題:
「所以,如果有人在常務會上對特別調查組的人員構成提出合規審查的動議,常務會上的大家,肯定都會發出附和的聲音。」
宮本宗一緩緩眯起眼睛。 看來是高木那邊遇到了麻煩,然後中島幸之助就準備先向桐生也哉的資歷提出質問,進而攻訐松本隆弘,最後否認整個調查組的合理性。
而中島想讓他在常務會上,當眾提出這個問題。
但問題是,他為什麼要幫中島這個忙?
他雖然跟中島幸之助私交不錯,但還沒到肝膽相照的程度。
中島幸之助說完提議後,宮本宗一手指敲著沙發的扶手,久久沉思,然後提出顧慮:
「中島常務,這個動議聽起來確實合理。」
「但恕我直言,這個動議如果由我提出,恐怕不太合適。」
中島幸之助的目光微微凝住,哦了一聲。
宮本宗一繼續說道:
「關東國際開發那筆三百億授信,我是簽章人之一。雖然當時的信息條件下,那份評估報告確實看不出明顯問題,但畢竟那是我簽的字。」
「現在特別調查組正在查這個案子,我如果在常務會上第一個跳出來質疑調查組的人員構成,行長會怎麼看我?」
中島幸之助笑了起來: 「宮本常務你的顧慮我能理解,但質疑調查組的人員構成和阻擋調查組的調查,兩者還是有差別的。」
「而且正是因為你是簽章人,就更應該表現出對調查組的關注,如果是=明明在問題授信上簽了字,卻對後續調查沒有表現出任何態度。」
「這兩種人,哪一個更能夠獲得常務會的支持和行長大人的信任呢?」
宮本宗一聽著中島幸之助說完這些場面話,然後面帶笑意地看著對方。
兩人都是千年的老狐狸,中島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
想讓他幫這個忙,自然可以。
但是,得加錢。
所以宮本宗一依舊錶示為難:
「中島常務雖然說得很有道理,但您應該清楚,我這個人最不喜歡做的事情,就是把自己放在風口浪尖上。」
中島幸之助笑容不變,然後湊到宮本宗一身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話。
剎那間,宮本宗一臉色微變。
看不出來中島這傢伙居然這麼捨得,這種條件都開出來了? 然後中島幸之助重新坐了回去:
「宮本常務,你我都很清楚,桐生也哉的資歷問題,是整個常務會裡所有人都看在眼裡的。只是沒有人先開口罷了。」
宮本宗一嘆了口氣:
「不錯,銀行的秩序需要我們每一位常務去維護,中島常務這麼用心良苦,我自然不能視而不見。」
他頓了頓說道:
「明天的常務會上,我會提出動議。」
中島幸之助笑了,伸出手:
「為了銀行。」
宮本宗一也站起身,伸手與之合握:
「為了銀行。」
……
大阪支店三樓。 部長辦公室。
大垣清正坐在皮椅上,手裡端著一杯剛泡好的煎茶,目光落在窗外漸漸偏西的日光上,享受著這一刻的寧靜。
臨近中午,偶爾有頭髮花白的老年人從樓下的街道經過,那種悠然自在的神情不由讓他心生羨慕。
大垣清正輕輕眯起眼。
半年,再堅持半年,他也能像那些人一樣,過上不需要為任何事情操心的退休生活。
退休的日子,他已經想好了。
他前兩年才翻修了蘆屋那棟宅子,院子裡種了一棵柿子樹,秋天能掛滿果子。
妻子說想養一隻貓,他嘴上說麻煩,心裡其實也不反對。
到了那時,他只用偶爾回銀行看看,做個顧問,不必坐班,名義上掛個職就行。
一年拿個幾百萬顧問費,夠他喝好茶、打高爾夫、偶爾去北新地吃頓好的。
這樣的生活,誰不期待呢?
想到這裡,桌上的內線電話忽然響了。 大垣清正收回目光,微微皺了皺眉,才伸手拿起聽筒:
「融資部,大垣。」
電話那頭響起他熟悉的聲音:
「大哥,是我。」
大垣清正微微一愣,他這個弟弟很少會在工作時間打電話過來,更不會用大哥這個稱呼。
在總行的人事課里,大垣秀斗向來是以公事公辦著稱的課長,公私分得很清。
所以大垣清正意識到,這個電話有點不簡單。
他放下茶杯,坐直了一些。
「秀斗?怎麼這個時間打來?」
大垣秀斗斟酌措辭道:
「大哥,有一件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一聲。正式通知明天一早會發到大阪,但我這邊剛受到通知,想著應該先告訴你。」
大垣清正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心裡忽然湧起一股不太妙的預感。 「什麼事?」
「高木佑介支店長,從今天起暫停職務,總行已經啟動了對他的不適任審查。」
大垣清正的呼吸稍微緊促了一些。
聯繫到特別調查組剛剛開完會,前腳把高木佑介叫到貴賓室面談,後腳總行就啟動了對他的不適任審查。
這其中是誰推動的,不言而喻。
難怪大垣清正之前覺得特別調查組這次過來,有點風聲大雨點小的感覺。
原來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表面開會只是個幌子,真正的目的是高木佑介。
「然後呢?」
大垣清正的聲音低了幾分:
「調令已經定了?」
「定了。」 大垣秀斗的回答很乾脆:
「行長讓總務部出的文,人事課這邊已經走完了程序。你猜,行長指定的代理支店長是誰?」
大垣清正握著聽筒,心跳漏了一拍。
他聽得出來弟弟這句話里的暗示,但他不敢往那個方向想。
「……誰?」
「你。」
話音落下。
大垣清正只感覺自己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一樣。
支店長。
他在融資部長的位置上坐了將近二十年,曾無數次幻想過自己會坐上這個位置,踏上大阪支行的權力巔峰。
但無數次的失敗之後,大垣清正放棄了幻想,選擇在部長這個位置上退下。
可現在,一紙調令。 卻讓他圓了這個不切實際的夢。
可是……
大垣清正下意識察覺到其中的不對勁。
按道理來說,即使總行要從現任部長裡面選擇一位代理支行長,那也是年富力強優先。
絕對不會找他這個即將退休的傢伙。
畢竟誰不知道,在大阪支行里,大垣部長已經開始過上養老生活了。
所以,總行點到他,是出於什麼考慮?
大垣清正臉上露出一絲憂慮,問向大垣秀斗:
「……秀斗,你確定是行長親自點的我?」
「公文已經簽了,明天一早發到大阪。」
大垣秀斗回答道:
「大哥,我接到指令的時候也很意外,但已經走完流程了,中間發生了什麼我也不清楚,不過我想這很有可能是特別調查組的意思。」 「大哥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如果不是有人在行長面前提了你的名字,行長不會在一個即將退休的人身上花這個心思。」
大垣清正的語氣一滯:
「特別調查組?」
這個詞在他腦中冒出來的一瞬間,一張年輕的面容便浮現出來。
這張臉冒出來的瞬間。
大垣清正便明白了一切。
桐生也哉!
一定是桐生也哉把他推上這個位置的。
而原因也很簡單,因為他手裡還握著足以毀掉他人生的致命證據。
有這證據在手,在桐生也哉眼中,自己就是所有代理支行長裡面,最聽話的那個。
大垣清正忽然覺得喉嚨有些發乾。
這個邏輯雖然通順,但他卻有些不明白。 那個年輕人的手段,居然已經厲害到這種程度了嗎?
連大阪支行長的任命,都可以左右。
大垣清正的心中不由閃過深深的恐懼。
到底要有多麼深厚的背景,才能夠在這種年紀,擁有如此巨大的影響力?
這已經有些超出他的認知了。
似乎是大垣清正的沉默,引起了大垣秀斗的注意:
「大哥,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大垣清正搖了搖頭:
「秀斗,我不能跟你說太多。但有一件事,你必須記住。」
電話那頭安靜下來,等著他說下去。
「桐生也哉這個人,如果以後有機會,對他好一點。」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然後大垣秀斗的聲音重新響起,帶著一絲試探的意味:
「大哥,我記得他只是個新人吧?雖然加入了特別調查組,但還不至於讓你這麼重視,難道說……」
大垣清正閉上眼睛,腦海中閃過跪在他身前的屈辱畫面:
「別問那麼多,總之記住一句話,無論如何,別去招惹桐生也哉!」
大垣秀斗被大垣清正這態度整懵了。
他沉默了許久,方才認真說道:
「……我記住了,大哥。」
電話掛斷。
大垣清正慢慢把聽筒放回座機上,然後靠在椅背里,閉上眼睛。
他需要靜靜。
他怎麼也沒有想到,一通電話,就直接把自己後續的養老計劃打亂了。
按照銀行的規矩,如果讓自己這種快退休的老傢伙代理了支店長,只要不犯什麼大錯的話,一般是能夠干到退休的。 接下來的時間。
大垣清正維持著那個靠著椅背、仰頭望向天花板的姿勢。
窗外午後的陽光從斜側方照進來,把他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還有半年退休。
但卻當上了支店長嗎?
整個支店的最高權力,就要掌握在他的手上了。
他原本以為自己已經接受了平淡無奇的退休前的銀行生活。
可現在,一切都變了。
不過我大垣清正,也有當上支店長的一天嗎?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迷茫。
但隨即,眼神卻又慢慢變得狂熱起來。
支店長這個位置,像一劑烈性藥,正沿著血管往他全身擴散,把他原本已經冷卻的血液重新加熱到滾燙。 權力確實是最好的春藥。
他從前不太理解這句話,可現在。
他懂了。
不過也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再一次響起。
叮鈴鈴的聲音讓大垣清正從權力的幻想中醒來。
他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愉。
他倒要看看,是哪個不長眼的,在這種時候打擾他這位大垣支店長。
接通電話的瞬間,大垣清正換上屬於支店長的嚴厲聲線:
「喂,這裡是融資部大垣。」
但隨即,電話那頭的年輕聲音卻讓他如夢初醒:
「大垣部長,你的聲音聽起來很有氣勢啊?看來你是已經知道了那個好消息?」
那個聲音帶著一點恰到好處的笑意。 卻大垣清正的脊背瞬間繃直了。
他原本靠在皮椅里的身體幾乎是彈坐起來,右手原本擱在扶手上,此刻已經不由自主地抬起來,露出恭敬無比的神色:
「……桐、桐生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