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深夜的何俊明


  周六下午。

  張曄把demo交給了蘇晚棠。

  不是正式錄音——他沒錢進錄音棚。就是他自己在琴房裡用手機錄的。嗩吶吹了旋律線,二胡補了一段副歌的伴奏,剩下的用哼唱代替。

  音質一般。但旋律完整。

  「就這?」蘇晚棠看著手機里的音頻文件。「手機錄的?」

  「條件有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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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行吧。」她翻了個白眼,但還是接過手機。

  「你先讓我聽聽。」

  她戴上耳機。點開。

  三秒。

  她的手指攥緊了手機。

  一分鐘後。她摘下耳機。手指微微抖。

  看著張曄。表情很奇怪——不是驚訝,不是誇張。是那種「我需要確認一下自己剛才聽到的是不是真的」的表情。

  「這是你寫的?」

  「嗯。」

  「你?一個大一新生?」

  「嗯。」

  「……行。我轉給何叔。但我先說好——如果他問我作者是誰,我怎麼回答?」

  「就說是一個叫『無名』的人給你的。你也不知道是誰。」

  「你要我騙他?」

  「不是騙。是保密。」

  蘇晚棠盯著他看了三秒。

  「你到底在搞什麼?」

  「等歌發出去你就知道了。」

  「……行吧。我轉。但你欠我一個解釋。」

  「等適當的時候。」

  蘇晚棠把音頻轉發給了何俊明。附了一句:「何叔,有首歌你聽聽。署名『無名』,是朋友給我的。」

  發完了。

  她又重新聽了一遍。耳機里的聲音讓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她從小聽她爸玩搖滾長大,對音樂的判斷不會差。

  這首歌——是要炸的。

  張曄走了。

  晚上。

  何俊明的公寓。

  他剛洗完澡,穿著拖鞋窩在沙發上翻手機。茶几上放著一杯沒喝完的威士忌和一包拆了一半的煙。

  蘇晚棠的消息他看到了。懶得回。

  這姑娘催歌催不動,倒老給他推薦別人的歌。上次推了一首,聽了三十秒就關了——垃圾。

  這次大概也差不多吧。

  但手指還是點了一下。

  隨手。

  耳機沒戴。手機外放。

  音質很差。手機錄的,底噪明顯。

  但第一個音出來的時候——

  何俊明的手停了。

  煙夾在指間,菸灰落了下來。落在褲子上。他沒發現。

  第二句。戲腔的拖腔滑入流行節奏。那個過渡——絲滑得像水流過石頭。沒有稜角。沒有斷裂。就那麼自然地、理所當然地,從一個世界滑進了另一個世界。

  何俊明坐直了。

  他把外放切成了耳機。重新從頭聽。

  這次他在認真聽。不是「隨手點一下」的那種聽。是二十年從業經驗全部調動起來的那種聽。

  他在分析。

  第一句——戲腔起調。但不是傳統戲曲那種硬起。帶了一個氣聲裝飾音,像是在你耳邊低語。這個處理手法,他在任何藍星歌手的作品裡都沒聽到過。

  第二句——過渡。從戲腔滑入流行四拍。這個過渡是整首歌最可怕的地方——滑得太自然了。像水從高處流到低處,你甚至感覺不到地形的變化。

  一般的作曲人,做「中西融合」都做不好。要麼生硬拼接像是兩首歌縫在一起,要麼為了融合犧牲掉了兩邊的特色。但這首歌——

  兩種語言都保住了。戲腔還是戲腔,流行還是流行。但它們在同一首歌里共存了。

  這需要極高的音樂修養。

  不是技術能解決的問題。是審美。

  何俊明做了二十年音樂。簽過無數歌手,製作過上百首歌。好歌聽過很多,神曲也見過幾首。

  但把戲腔和流行融合得像呼吸一樣自然的——

  沒有。從來沒有。

  副歌來了。

  旋律高亢。像火。像刀。像一個人站在燃燒的舞台上,衣袂飛揚,萬人仰望——但眼裡沒有驕傲,只有一種說不清的悲。

  何俊明的雞皮疙瘩從手臂刷到後脖頸。

  他把進度條拉回開頭。又聽了一遍。

  又聽了一遍。

  又一遍。

  連續聽了十六遍。

  茶几上的威士忌涼了。煙滅了。手機電量掉了百分之二十。

  窗外凌晨的燈光打進來。他沒開屋裡的燈。

  屋裡就只剩下手機屏幕的光,照著他半張臉。

  他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四十。

  拿起手機。撥蘇晚棠。

  嘟——嘟——嘟——

  「……餵?」蘇晚棠的聲音像是從棉花里擠出來的。

  「這個『無名』到底是誰?」

  「何叔你知道現在幾點嗎?」

  「一點四十。回答我。『無名』是誰?」

  「……我不知道。朋友給我的。」

  「什麼朋友?哪個朋友?名字叫什麼?」

  「我真不知道。匿名的。只留了個署名『無名』。」

  何俊明沉默了三秒。

  他不信。

  蘇晚棠不可能不知道。但現在追問也沒用——這姑娘脾氣硬,逼急了直接掛電話。

  「這首歌我要了。」

  「什麼?」

  「我說這首歌我要了。版權、錄製、發行,全包。你轉告『無名』,讓他跟我聯繫。價格好商量。」

  蘇晚棠徹底清醒了。她從床上坐起來。

  「何叔,你確定?你都不知道作者是誰。萬一是個騙子呢?萬一是AI生成的呢?」

  「不是AI。」何俊明語氣篤定。「AI做不出那個過渡段。那個從戲腔滑到流行的處理——需要對兩種音樂都有極深的理解。機器做不出來。」

  「那你怎麼知道——」

  「我做了二十年音樂。」何俊明的聲音壓下來。不是激動。是認真。是一個老匠人在面對一件好活兒時的那種嚴肅。

  「從來沒聽過有人把戲腔和流行融合得這麼自然。」

  「這首歌——我一定要拿下。」

  電話掛了。

  蘇晚棠躺在床上,瞪著天花板。

  凌晨一點四十五分。

  她拿起手機。給張曄發了條消息。

  「何叔瘋了。凌晨兩點打給我。說你那首歌他要了。讓你跟他聯繫。」

  「……」

  「你別給我裝。」

  「……」

  「你到底寫了個什麼東西?」

  「一首歌。」

  「何俊明二十年沒這麼激動過。他說從來沒聽到過戲腔和流行融合得這麼自然的。張曄——你到底是誰?」

  張曄看到消息的時候,嘴角翹了一下。

  他回了兩個字。

  「收到。」

  蘇晚棠盯著這兩個字看了很久。

  最後回了一個「……」就沒再發了。

  然後關掉手機。閉上眼。

  《赤伶》的旋律在黑暗中迴響。

  戲台。燈火。伶人獨立。

  何俊明瘋了。

  而這一切——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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