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月下琴房


  周四晚上。八點四十。

  張曄在五樓最角落的琴房。

  燈沒開。

  窗外有月亮——農曆十四,差一天滿。月光斜著照進來,把舊鋼琴的輪廓描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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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坐在鋼琴凳上。

  嗩吶放在旁邊。今晚他不打算練。

  他想等一個人。

  ……

  門輕輕開了。

  陳弦抱著她那把小提琴。今天她進來的時候沒說話。她也沒開燈。

  她把琴盒放下,坐到他旁邊。

  兩個人之間隔著大概一拳的距離。

  琴房裡只有月光。

  過了一會兒,她說話了。

  「你早就猜到我看到那張譜紙了吧。」

  張曄笑了。

  「嗯。」

  「那為什麼不躲?」

  「躲不掉。」

  「……」

  「你眼神看人的方式跟別人不一樣。一秒鐘能看出三件事。」

  陳弦沒接話。

  過了一會兒,她說:「我不會跟人說。」

  「我知道。」

  「為什麼知道?」

  「……」

  張曄想了一下。

  「因為你從來不問我那張借條。」

  陳弦停了一下。

  借條她見過一次——第六章的某個下午,她在他宿舍門口等他取東西,瞥見他抽屜里露出一角。她什麼都沒說。

  那是去年——他媽瞞著他簽的。八萬。

  那天之後她沒問過。一次都沒問過。

  ……

  月光在地板上挪了一寸。

  陳弦把小提琴放回琴盒。她沒拿出來。

  今晚她不打算練琴。

  她說:「我想跟你說一件事。」

  「嗯。」

  「我爸媽讓我學小提琴。從我四歲開始。每天兩個小時。」

  「嗯。」

  「我六歲那年,有一個老師——不是我爸媽給我請的——他自己來找我的。是一個看起來不算很老的男人,頭髮灰白,穿一件舊的中山裝。」

  「他來我家,跟我爸媽說,他想教我古琴。」

  「我爸媽不讓。」

  「……他臨走的時候,塞給我一本譜。」

  她停了一下。

  月亮升高了一些。月光在她的臉側劃了一條線。

  「廣陵散。」

  張曄沒接話。

  「我把它藏在書包夾層里。」

  「……」

  「十二年。」

  「我每次換書包,都會把它轉移到新書包的最裡頭。每次換。」

  「我從來沒拿出來過。」

  「……」

  她說完最後一句話,看了張曄一眼。

  不是看他要他回應——只是看了一眼。

  張曄沒說話。

  他在心裡把這十二年想了一遍。

  六歲的小女孩,把一本廣陵散塞進書包夾層。每天背著上學。每天拎回家。爸媽不允許她學的東西,她藏在自己最近的地方,藏了十二年。

  十二年裡她拉了一萬多個小時的小提琴。

  十二年裡她沒有一次拿出那本譜。

  但她也沒扔。

  ……

  他想起那一年他第一次在地鐵里聽到那個老人吹《一枝花》。

  他也是這麼記下來的。

  記下的東西就不會丟。

  他點了點頭。

  就這麼點了點頭。

  沒多說一句話。

  陳弦盯著他看了三秒。

  然後笑了。

  她那種笑——眼角微微往下,嘴角不大,但看起來心裡熱的那種笑。

  她把小提琴琴盒拎起來,站起身。

  「我走了。」

  「嗯。」

  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天下午兩點。還是這間。」

  「嗯。」

  「焦糖。」

  「……周四該珍珠。」

  她回頭看他一眼。

  「我今天改主意了。」

  門輕輕關上。

  ……

  琴房裡只剩張曄一個人。

  月光還在地板上。

  他沒動。

  茶涼了一半的時候,他把嗩吶拿起來。

  把它放到旁邊的鋼琴上。手指輕輕碰了一下琴鍵。

  琴鍵發出一聲極輕的「叮」。

  他把這一聲「叮」記在心裡。

  然後起身,背起琴包,走出琴房。

  走到走廊盡頭的時候,他回頭看了一眼那扇門。

  門關著。

  月光在門縫下面漏出來一條細線。

  那條線很安靜。

  ……

  【系統提示】

  【激活成功·聽眾陳弦】

  【喚醒共鳴點:「原來有人會聽見我藏起來的那一本譜」(沉睡12年)】

  【這條傳承值會跟隨她,直到她敢把那本譜拿出來。】

  【傳承值+200。】

  張曄合上面板。

  他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廣陵散。」

  不知道為什麼,這個曲名讓他想起黃海懷臨走前那句話。

  「代我向趙鎮山問好。」

  這兩件事看起來一點關係都沒有。

  但他有種說不清的感覺——他這一輩子如果能把廣陵散完整地吹出來,可能就跟趙鎮山有點關係了。

  ……

  他沒看見琴房裡。

  月光下,舊鋼琴的蓋子縫裡掉出來一張紙條。

  不是陳弦放的。也不是他放的。

  那張紙條是上個月被夾在書頁里的。今天月光一斜,它被風吹了出來。

  紙條上面只有一個名字。

  「顧守正。」

  ……

  這張紙條來自誰,只有秦鶴鳴自己知道。

  六十年前,顧守正第一次進《廣陵散》的意識空間的那個晚上,顧守正在自己的筆記本上寫過一句話:

  「如果有一天有學生願意把廣陵散完整地吹出來——把這個名字交給他。」

  這本筆記本秦鶴鳴藏在212琴房的鋼琴里。

  他每過幾年會拿出來翻一翻。

  他這輩子沒把這個名字遞出去過。

  但今天他翻筆記的時候,他默念了一遍這句話。

  ……

  走廊上。

  張曄的腳步聲慢慢遠去。

  琴房裡沒人。

  月光把那張寫著「顧守正」的紙條照得很亮。

  風從窗縫裡吹進來,把紙條又吹了一下。

  紙條往鋼琴的蓋子縫裡挪了半寸。

  最後,它沒掉出來。

  它又回去了。

  鋼琴蓋子輕輕合上。

  月光退到一寸。

  琴房安靜下來。

  ……

  張曄回到宿舍。

  龐侯已經睡了。羅瑞傑在背單詞,魯實在看一本厚厚的什麼書,他沒看清。

  張曄爬上鋪。

  他沒立刻睡。

  他把抽屜拉開,把那張媽媽的借條折成的紙鶴拿出來看了一會兒。

  紙鶴的翅膀已經被他摸得有點軟了。

  借條上的字是他媽手抖的時候簽的。

  他把紙鶴放回抽屜,關上。

  ……

  他打開手機。

  通訊錄里「陳弦」那個名字下面沒有頭像——她不愛發朋友圈,頭像是灰的。

  他沒發消息。

  他只是看了一會兒。

  然後鎖屏。

  窗外有月亮。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在他被子上畫了一條線。

  他閉上眼。

  不知道為什麼,他想起六歲那年他第一次在地鐵口聽一個老人吹《一枝花》的那個下午。

  那一天他媽帶他去看醫生。

  那個老人坐在地鐵口的欄杆邊上,膝蓋前面放著一個空的搪瓷碗。

  他媽給他了五塊錢,讓他放在碗裡。

  他走過去放進去。

  老人沖他笑了。

  他記住了那個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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