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月下表白
周五晚上。九點半。
農曆十五。月亮圓得像誰拿圓規畫的。
張曄在五樓最角落那間琴房。
今天他來得比陳弦早。
琴房沒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把舊鋼琴照得通透。
他把嗩吶架起來。
今晚他不練。
他要吹一首他自己改的曲子。
這首曲子他改了兩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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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門開了。
陳弦進來。今晚她沒抱小提琴。
她把一杯奶茶放在鋼琴上面。
焦糖。
她坐到上次坐的位置。鋼琴凳的左邊。距離他一拳。
琴房裡沒說話。
他沒看她。
他抬起嗩吶。
……
第一個音咬出去的時候,陳弦停了一下。
不是嗩吶的常用音色。
這一段——是古琴的那種,慢、低、帶一點點尾音顫動的那種。但他用嗩吶吹的。
這種音色,藍星上沒人吹過。
他在臨場把嗩吶的氣息節制到一個極限。一個音吹出來,要弱到像沒吹,但又必須連綿不斷。
這是他過去兩周一直在練的東西。
這不是為參賽準備的。
……
第一段。
慢板。
月光在地板上一點一點挪動。
陳弦坐在鋼琴凳上。
她的左手放在膝蓋上。
她的右手——指尖——在琴包的肩帶上輕輕地動了一下。
不是音樂讓她動的。
是她自己的什麼東西。
等她低頭看自己的右手——已經晚了。她的指尖正在顫抖。
她試圖把右手壓住。
壓不住。
她最後做的是——抓住琴包旁邊那根小提琴弦。
不是她有意識地抓的。是她的手自己抓住的。
她在世界上最熟悉的東西就是琴弦。從四歲開始她每天摸八個小時的琴弦。
她現在用琴弦給自己一個不會發抖的支撐。
……
張曄吹到第二段。
第二段他改了。原本的古琴曲是漸弱收尾。他改成了反向——漸強。
不是技術上的強,是情感上的強。
最後一個音他沒急著收。他讓那個音慢慢慢慢地漲上來——
漲到一個不可能再往上的位置。
然後,在最高點——
他不是收。
他放手了。
那個音像斷線的風箏。
它沒有掉。
它就那樣,掛在月光里,自己散開了。
……
陳弦的指尖在那根琴弦上,過了五秒才鬆開。
她沒動。
過了很久,她才說話。
「這是你自己改的。」
「嗯。」
「原曲是?」
「廣陵散。」
她抬眼看他。
月光下,他的側臉看不出表情。
他沒看她。
他還在看月亮。
……
「張曄。」
「嗯。」
「你為什麼改這一首?」
「……」
他沒立刻回答。
過了一會兒,他說:「因為我猜你十二年沒拿出來,不是不敢拿出來。」
「是沒等到要給誰拿出來。」
……
陳弦沒說話。
她坐在鋼琴凳上。
月光在她膝蓋上畫了一條線。
茶涼了一半的時候,她點了點頭。
就這麼點了點頭。
沒接話。
……
月光又挪了一寸。
她站起來。
走到他面前。
……
她沒說什麼。
她伸出右手,在他嗩吶上面輕輕按了一下。
那是一個吹嗩吶的人能給的最重的回應——按住那個發聲的物件。
她按了大概兩秒。
然後把手收回來。
她轉身,拿起鋼琴上面那杯奶茶,遞給他。
「喝吧。」
「焦糖。」
「……我每周五都該是焦糖。」
他接過來。喝了一口。
甜。
他平時不喜歡甜。
今天沒說。
……
陳弦走到門口。
她在門口停了一下。
這次她沒回頭。
她說:「明天。下午兩點。」
「嗯。」
「我帶廣陵散。」
門輕輕關上。
……
張曄在琴房裡站了一會兒。
奶茶的熱氣在他手心裡一點一點散。
他抬手,把那杯奶茶舉起來看了看。杯壁上的水珠把月光折射成無數個小亮點。
他笑了。
他自己都沒發現自己在笑。
……
【系統提示】
【激活成功·聽眾陳弦】
【喚醒共鳴點:「原來有人能聽見我沒說出來的那十二年」(再次激活,深度升級)】
【這條傳承值會跟隨她直到她離世。】
【傳承值+800(隱藏獎勵)。】
他合上面板。
走出琴房。月亮已經在西邊了。
回到宿舍。
龐侯在打遊戲,羅瑞傑在做高數題,魯實在看書。
他沒看他們,繞過去直接爬上鋪。
從抽屜最裡頭抽出來一樣東西。
那張媽媽的借條。已經被他折成紙鶴了。
他放在手心裡看了一會兒。
然後把紙鶴又放回抽屜最裡頭。
……
他打開手機。
發了一條朋友圈。
沒文字。
就一張月亮的照片。
發完之後他鎖屏。
手機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
他沒去看。
他知道是誰點的贊。
……
下鋪。
羅瑞傑這一晚沒說夢話。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他剛才其實沒睡著。
他看了張曄那條朋友圈。
他想點讚——
但他沒點。
他知道月亮的照片不是發給他看的。
他這輩子第一次知道,什麼叫「喜歡」。
就是看見對方發了一張你也想發的照片,但你知道對方不是發給你的——這個時候你不會難受。
你會覺得對方那個晚上很好。
就夠了。
……
他翻了個身。
第一次,他沒說「陳弦」。
他在夢裡說了另一句話。
「哥們,加油啊。」
這句夢話只有上鋪的張曄聽見了。
張曄沒接話。
他在被子裡笑了。
過了五分鐘,他睡著了。
……
朋友圈那條月亮照片下面。
第一個點讚的是陳弦。
第二個點讚的是魯實。
魯實平時不點讚。他的朋友圈關注列表里有四十二個人,他每年點讚的次數加起來不超過五次。
今天他點了。
他點讚那個動作——是抬手,按下,放下。
整個過程零點八秒。
他點完,把眼睛挪回書頁上。
第三個點讚的是何俊明。
何俊明不是張曄的微信好友——他是通過一個共同好友(蘇晚棠)看到這條朋友圈的。他通過蘇晚棠的「朋友的朋友」層級,看見了這張照片。
他點的不是「贊」——他沒有權限。
他在蘇晚棠那條轉發下面,留了一個字。
「好。」
蘇晚棠看見了。
她笑了。
她也沒回那個「好」。
她把那隻Zippo拿出來。
沒點。
就這麼放在桌上。
看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她爸爸蘇鴻飛當年送她這隻Zippo的時候說的一句話。
「晚棠,你這一輩子要碰見一個讓你願意把Zippo收起來的人。」
她那年十六歲,聽不懂。
現在她二十九歲了。
她聽懂了。
不是「碰見一個值得為他點Zippo的人」。
是「碰見一個讓你想把Zippo收起來,不再當成自己唯一信物的人」。
她把Zippo放回抽屜。
最深的那個抽屜。
這是她這輩子第一次把它放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