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媽媽的小喇叭
周四晚上九點。
小城,張曄家。
媽媽在收拾柜子。
爸爸今晚不在家。
爸爸去隔壁的省份送貨。
預計明早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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妹妹張暄在自己房間複習。
門關著。
媽媽一個人在客廳。
她在翻柜子的最底層。
最底層有一個塑膠袋。
塑膠袋已經發黃。
外面寫過字,字已經看不清。
塑膠袋被她拿出來。
她打開。
塑膠袋裡有一支小喇叭。
不是真正的喇叭。
是六歲孩子玩的玩具喇叭。
紅色塑料殼。
黃色塑料嘴。
嘴上有一圈小齒輪。
這是張曄六歲那年過年她給他買的。
二十塊。
集市上買的。
那一年張曄吹這個小喇叭吹了三個月。
吹完三個月
他爸爸說「吵」。
她把小喇叭收了。
收了十九年。
這十九年裡小喇叭沒扔。
搬過兩次家。
第一次搬家是 2009年,那一年張曄上初一。
第二次搬家是 2018年,那一年張暄上高一。
兩次搬家媽媽都把這個塑膠袋裝在自己的隨身包里。
不讓爸爸看見。
不讓兩個孩子看見。
搬完家又壓回柜子最底層。
小喇叭被她拿在手裡。
塑料殼上的灰被她抹了一下。
灰是乾的,一抹就掉。
塑料嘴對著自己的嘴唇。
沒吹。
只是把塑料嘴壓在嘴唇上。
壓了三十秒。
她試過有一次自己學。
那是張曄小學三年級。
他被人欺負回來,哭了一晚上。
第二天他不願意去上學。
她想讓他高興。
小喇叭被她偷偷拿出來。
趁孩子在學校自己學。
學了半個小時。
吹出三個音。
全是啞的。
她笑自己。
把小喇叭壓回柜子。
這件事她從來沒告訴過張曄。
小喇叭被她放下。
手機被她拿起。
翻通訊錄。
找到「張曄」。
想打電話。
手機又被她放下。
不想給兒子添麻煩。
手機又被她拿起。
打開藍信。
翻兒子的朋友圈。
兒子的朋友圈不多。
最新的一條是上周。
兒子發了一張半張照片。
照片裡是浦海音樂廳的招牌。
配文
「去看看。」
她看了一分鐘。
退出朋友圈。
通訊錄里又點了一下「張曄」。
這一次,撥了。
電話響了三聲。
「媽。」
「曄啊。」
「怎麼了。」
她猶豫了兩秒。
「沒事。」
「我就問問你。」
「你這周不能回。」
「下周可以回嗎。」
「下周。」
「下周比賽。」
「下下周。」
雖然張曄看不見她應了一聲。
她還是點了。
「比賽。」
「可以。」
「在哪。」
「浦音。」
「不去燕京?」
她藏起來了。
張曄頓了頓。
「還沒去。」
「這次是浦音校內的。」
「燕京下個月。」
她「嗯」了一聲。
她看不出來民樂還有這麼多比賽。
從來沒問過。
「曄啊。」
「晤。」
「媽給你寄個東西。」
「寄什麼。」
「你別問。」
「明天到。」
「收到。」」
「媽。」
「收到。」
「您。」
「怎麼突然」
她打斷他。
「別多想。」
「就一個小玩意兒。」
「你比賽前看一下。」
她跑了。
張曄停頓。
「媽。」
「「記下了。」「我知道了。」
她掛了。
小喇叭被她裝進一個鞋盒。
鞋盒外面她沒貼字。
她想了一下,在鞋盒最上面用鉛筆寫一個字。
「曄」。
就一個字。
鞋盒被她裝進順豐快遞箱。
地址填好。
她不會用藍信寄快遞。
明天早上去快遞點。
快遞單被她收到口袋裡,客廳的燈關掉。
回房間的走廊里,她經過張暄的房間。
門開著一條縫。
張暄戴著耳機。
她在聽一首歌。
耳機里漏出來的高音很輕。
高音不太清楚。
她站了五秒。
她不知道張暄聽的是什麼。
只聽到一段嗩吶間奏。
她想
這嗩吶聽上去
跟我兒子吹的那種不一樣。
她沒進去問。
她回自己房間。
把門關上。
臥室的燈被她拉開一半,半截屋子亮,半截屋子暗。
床頭柜上有一張全家福,拍照那年張曄六歲。
手裡就是那個小喇叭。
紅色。
黃嘴。
照片裡的兒子笑得很開。
眼睛彎彎的。
頭髮又黃又軟。
那一年小城沒下大雪。
過年穿的還是上一年的紅毛衣。
她把照片翻過來看了一眼背面,背面寫著拍照那一天的日期。
她自己寫的,字寫得歪。
這十九年這張照片沒動過位置。
她把照片放回原位。
燈被她關掉。
浦音宿舍。
張曄掛完電話。
他站在窗前。
看著窗外那兩棵銀杏。
銀杏今晚沒有風。
葉子安安靜靜掛在樹上。
右手中指被他低頭屈了一下。
慢了零點三秒。
今天已經第四次。
他自己沒數。
可是他自己知道
今天的次數比昨天多。
小調坐在媽媽那把椅子的扶手上。
媽媽看不見她。
她回頭對張曄說:
「曄哥哥。」
「小喇叭十九年了,媽媽守著。」
「這個不算激活,這個算『原本就在』。」
「可是我還是給您加了 2000。」
「因為她值。」
她仰頭看天花板。
「這個塑料喇叭,是您 6歲第一次吹的那一隻。」
「媽媽守了 19年。」
她藏起來了。
張曄怔了下。
他不知道媽媽要寄什麼。
坐到床邊。
想起那次他給媽媽轉了二百塊。
媽媽也是用藍信。
也是這樣,一句「曄啊」,一句「好好的」。。
他永遠不會主動問媽媽
「小時候那個小喇叭還在嗎」。
他怕媽媽說
「扔了。」
他怕。
他走到桌前。
打開木盒。
木盒裡
上學期末秦師父的三句話紙條。
陳弦織的紅繩。
焦糖奶茶杯墊。
張暄那一年送的耳機包裝小卡。
都是別人給他的。
他收到的東西里
沒有一件是他自己買的。
木盒裡留出一個位置。
他想
等媽媽寄來的那個東西到
他就把它放進去。
不管那是什麼。
燈被他關掉。
他躺下。
凌晨一點,他沒睡著。
翻身,打開手機,給妹妹張暄發了一條藍信。
就兩個字。
「晚安。」
這個點張暄應該已經睡了。
妹妹回了。
「哥。」
「我沒睡。」
「我剛才在聽一首歌。」
「嗩吶間奏里。」
「有一段。」
「我聽不清。」
張曄愣了。
「聽不清?」
他沉默。
「耳機的問題嗎。」
「不像。」
「換了三副耳機都聽不清那一段。」
他坐起來。
「張暄。」
他沒出聲。
「那段空著」
「是因為耳機的極限。」
「不是錄音的問題。」
張暄「哦」了一聲。
沒追問。
「哥。」
「您比賽加油。」
「晚安。」
手機被他放下。
他知道
妹妹永遠聽不到他上學期末那一段高音。
可是妹妹這麼多年
發現了那一段「空著」。
這就夠了。
窗外的主路兩邊的樹在月光下安靜地掛著。
他閉眼。
半夜兩點。
他突然醒了一下。
不是被吵醒。
是自己醒的。
他坐起來。
右手中指被他屈了一下。
夜裡慢得更明顯。
慢了零點四秒。
他看明白了
夜裡這隻手不歸他管。
白天他還能繞。
夜裡它自己一個人。
他重新躺下。
窗外沒風。
月光斜著切進來。
切到木盒上。
木盒裡那塊留空的位置今晚比昨晚明亮一點。
明天上午十點
他要去陸主任辦公室。
明天上午到的快遞
就是媽媽的那個鞋盒。
兩件事撞在一天。
他心裡沒底這是巧合還是不是。
知道的只有一件事。
從今天開始
的每一天
都不是普通的一天。
這一夜睡得很晚。
窗外的梧桐忽然抖了一下。
不是風。
他眼裡看不出來是什麼。
可能是樓下有車開過。
可能是有人在隔壁宿舍咳嗽。
可能是一隻夜裡飛過的鳥。
都不重要。
他重新閉眼。
這次睡著了。
這一覺睡得不深。
但睡到了。
明天他還要起,明天的快遞。
明天陸主任辦公室,明天的右手中指。
明天的高音段。
每一件他都得管。
小城客廳里,媽媽也沒睡。
她在床上側身躺著,聽張暄那邊的耳機聲。
耳機聲很輕,聽不清。
她不知道女兒聽到什麼時候才睡。
想了想,沒起來勸。
這一夜她也睡得晚。
手心裡有汗。
擦了一下褲子。
沒顯出來。
這一晚他沒接到電話。
那個不認識的號碼,沒再打來。
手機扣過來,屏幕一直暗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