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12 月 20 號上午


  十二月二十號。

  聽潮一樓公演的當天。

  實時更新,請訪問𝓢𝓽𝓸5️⃣ 5️⃣.𝓬𝓸𝓶

  早上五點。

  浦音宿舍三〇二。

  張曄醒了,

  沒用鬧鐘,

  自己醒。

  龐侯還在睡。

  昨晚熬到凌晨兩點

  熬的薑湯

  今天送不了張曄。

  張曄媽媽替他熬。

  張曄下床,沒開燈。

  穿上昨晚準備好的衣服。

  這次不是深灰襯衫。

  是黑色,

  深黑,

  不打領帶。

  不打蝴蝶結。

  不打任何飾品。

  他抱起嗩吶盒子。

  嗩吶盒子裡有他自己那把嗩吶。

  也有一支備用的。

  也有 1985年孫維邦的二胡譜。

  也有 1996年韓世康的舊嗩吶(韓總今天會帶過來,張曄提前借放木盒)。

  他抬起右手按了按胸口的紙條。

  紙條還在。

  「你不是去參賽的。」

  「你是去告訴全國人。」

  「民樂還活著。」

  張曄笑。

  眼角抽了一下。

  一瞬。

  他走出宿舍。

  下樓。

  走到浦音東門外。

  浦音東門口的銀杏。

  今天葉子落了。

  光禿禿的兩棵。

  十二月。

  他走到媽媽的酒店。

  314。

  媽媽已經在大堂等他。

  媽媽手裡

  一個保溫杯。

  保溫杯里是薑湯。

  「媽。」

  「曄。」

  「您起這麼早?」

  「我五點起。」

  「我熬完了。」

  「您喝。」

  媽媽把保溫杯遞過來。

  張曄接過來。

  他喝一口,

  辣,

  好喝。

  比龐侯那一鍋

  好喝十倍。

  媽媽不放醋,不放糖,就用最簡單的薑片加水加一點點鹽。

  簡單,直接。

  就這一口。

  張曄指尖蹭過眼角。

  「媽。」

  「謝謝。」

  「不用謝。」

  「您喝完。」

  「您去排練。」

  「我跟暄今天 8點起。」

  「我們 9點去聽潮。」

  「您撞見我們。」

  「您不要走神。」

  他抱著保溫杯。

  跟媽媽在酒店門口站了一分鐘。

  媽媽伸手

  她把這一位的領子順了一下。

  一輩子在小城給張曄順領子。

  今天在浦海給張曄順領子。

  「媽。」

  「回去睡。」

  「我去民樂團。」

  他抱著保溫杯。

  走出酒店。

  媽媽站在大堂門口。

  她看著主角的背影。

  看著兒子抱著保溫杯走過教學樓前的灌木。

  看著張曄走到浦音校門。

  看著張曄進校門。

  在大堂門口站了五分鐘。

  回房間,

  關燈,

  睡不著,

  坐在床邊。

  從床底下

  又拿出那個塑膠袋。

  玩具小喇叭。

  她已經給張曄了。

  塑膠袋裡還剩一樣東西

  一張照片。

  六歲的張曄

  抱著小喇叭

  在小城集市上

  笑。

  這張照片

  她一輩子留著。

  張曄不知道。

  她懷裡壓著照片。

  坐到天亮。

  早上九點。

  浦音民樂團排練廳。

  19個人到。

  加孫維邦= 20個人。

  加趙建中= 21個人。

  加程一帆(記錄)= 22個人。

  加蘇晚棠(音控)= 23個人。

  23個人擠在排練廳。

  張曄站在中間。

  過了五秒。

  他貼著耳朵一句

  「今天最後一次排。」

  「一遍。」

  「不重複。」

  「我們一次過。」

  孫維邦坐在主二胡位。

  趙建中第二二胡。

  趙一弦第三二胡。

  陳弦古琴,

  張曄嗩吶,

  龐侯打鑔。

  蘇晚棠三角鐵。

  沈蕪拍板。

  羅瑞傑手鼓。

  魯實快板。

  林小滿二胡和聲。

  吳慕青笛子主旋律。

  周允文笛子小調。

  沈知衡二胡補音。

  趙一弦另一二胡。

  民樂團另外兩人琵琶+古箏。

  程一帆在後排記錄。

  蘇晚棠在調音台。

  張曄右手舉起:

  「一,二,三」

  孫維邦的二胡

  進。

  這次他沒抖。

  這次他穩。

  23個人的合奏

  最後一遍。

  六分鐘。

  吹完。

  全場靜默。

  過了一分鐘。

  孫維邦吐出一句

  「張曄。」

  「今晚」

  「我們要」

  「比今天更好。」

  「我們要」

  「讓全國數億人」

  「聽見」

  「我們 23個人」

  「一輩子『未完成』的」

  「今天完成。」

  張曄笑。

  「孫老師。」

  「我們走。」

  「聽潮一樓。」

  「11個小時之後」

  「我們到。」

  23個人,散排練廳。

  張曄最後一個走。

  他抬頭看排練廳天花板那一處水印。

  他對壓低嗓子低聲開口

  沒人聽見

  很輕的一句

  「我去了。」

  「我去告訴」

  「全國數億人」

  「民樂還活著。」

  就一句。

  他出排練廳。

  關燈,出浦音。

  小調坐在保溫杯口上。

  薑湯還熱的。

  「宿主。」

  「最後一次排練完成, 23人陣容穩了。」

  他走出浦音校門。

  浦海十二月的早晨。

  風冷。

  他抱著保溫杯。

  保溫杯還有一點溫度。

  媽媽早上五點熬的薑湯。

  輕聲自己低聲開口

  「我媽」

  「守了 19年。」

  「今天她要」

  「看到她兒子」

  「讓全國數億人」

  「聽見。」

  「值。」

  片刻間

  他的手機震。

  是顧守正。

  「老師。」

  「曄。」

  「您今天晚上 8點上台。」

  「我看國家級衛視。」

  「我在燕京。」

  「沒飛過來。」

  「下個月才到浦海。」

  「今晚」

  「我跟您一輩子的『1972那一年的我『」

  「一起看。」

  「我看您 19歲」

  「我想我自己 17歲。」

  「我相信您。」

  「您今晚」

  「您讓我 17歲的』未完成『」

  「今晚」

  「完成一次。」

  張曄愣。

  「老師。」

  「我吹給您看。」

  「我吹給 17歲的您看。」

  就一句。

  顧守正沒回話。

  過了三秒。

  「曄。」

  「清楚了。」

  「您今晚」

  「您看見媽媽在第一排」

  「您不要看她太久。」

  「您一看」

  「您手會抖。」

  「您掃一眼」

  「知道她在」

  「您就吹。」

  「您不要把今晚」

  「吹給媽媽。」

  「您把今晚」

  「吹給 1972年的我。」

  「吹給 1985年的孫維邦。」

  「吹給 1996年的韓世康。

  韓世康眼神暗了一下。」

  「吹給秦師父。」

  「吹給您自己。」

  「媽媽是順帶。」

  「您懂嗎。」

  「老師。」

  「我懂。」

  顧守正掛了。

  張曄站在浦音東門外。

  目光移向那兩棵銀杏。

  光禿禿的。

  十二月。

  沒葉子。

  沒花。

  就兩根枝幹。

  張曄笑。喉結輕輕一動,幾乎看不見

  他從九月看到十二月。

  看了一棵銀杏的整個秋天。

  今晚上台之前

  他還要再看一眼。

  就一眼。

  夠了。

  他走回浦音民樂團排練廳旁邊那間小休息室。

  23個人在裡面。

  龐侯懷裡壓著大堂鼓在角落坐著。

  羅瑞傑跟蘇晚棠在調整攝像機。

  魯實在剝橘子。

  趙建中跟耳語邦在低聲討論。

  趙一弦跟林小滿在調二胡。

  陳弦不在。

  陳弦下午兩點才到聽潮一樓。

  她要先送古琴去校音師那做最後調音。

  張曄抱著保溫杯走進去。

  「你這小子!」

  「您喝薑湯?」

  「行!」

  「我媽熬的。」

  「嗯!」

  「辣不辣?」

  「辣。」

  「好喝?」

  「好喝。」

  「比我?」

  「比您好喝。」

  龐侯抿了下嘴。

  「義父千秋萬代!」

  「我下次跟您媽學。」

  「我請您媽教我熬。」

  張曄笑。

  「行。」

  「今晚演完」

  「我讓您媽教您。」

  「您學會了」

  「您下次給民樂團 23個人都熬。」

  龐侯眼眶又紅了。

  這次沒哭出來。

  就那樣紅著。

  張曄走到休息室角落坐下,喝完保溫杯里最後一口薑湯。

  抹了一下嘴,抹了一下眼睛。

  無人留意。

  過了半秒

  蘇晚棠走過來。

  「張曄。」

  「今天直播流程我跟您過一遍。」

  「您說?」

  蘇晚棠打開筆記本。

  「晚上 7點 50。」

  「您們 23個人在聽潮一樓後台候場。」

  「7點 55。」

  「全國音樂頻道和藍訊主持人開場。」

  「7點 58。」

  「您們走台。」

  「8點整。」

  「您右手抬起。」

  「一,二,三。」

  「民樂團開。」

  「第一首」

  「《擁軍花鼓》民樂改革版。」

  「五分鐘。」

  「第二首」

  「《賽馬》孫維邦版。」

  「四分鐘。」

  「第三首」

  「《二泉映月》孫維邦+趙建中版。」

  「六分鐘。」

  「中間」

  「您講三十秒。」

  「講完」

  「第四首」

  「《空山新雨》。」

  「您嗩吶+陳弦古琴。」

  「七分鐘。」

  「收尾」

  「您一個人吹一段民間小調。」

  「您自選。」

  「三分鐘。」

  「總時長二十八分鐘。」

  「蘇師妹。」

  「記下了。」

  「您今晚」

  「您坐調音台。」

  「您不要走神。」

  「我手」

  「可能在某一段」

  「慢了零點四秒。」

  「您讓現場擴音」

  「別壓住那零點四秒。」

  「您讓全國數億人」

  「聽到那零點四秒。」

  「別濾掉。」

  「您?」

  「您讓我把那個 bug」

  「放出來?」

  他示意了一下。

  「放。」

  「那不是 bug。」

  「那是我的風格。」

  「我妹妹聽過。」

  「今晚」

  「全國數億人也該聽。」

  「行!」

  「我不濾。」

  蘇晚棠合上筆記本走了。

  他的手抬眸望向休息室天花板。

  白漆。

  有一處水印。

  跟民樂團排練廳的天花板很像。

  跟浦音宿舍三〇二的天花板也很像。

  張曄笑。神情鬆動一下,轉瞬即逝

  他在浦海見過的所有天花板

  幾乎都有水印。

  可能不是水印。

  可能是民樂

  沒人擦的那種「未完成」的印記。

  休息室外面是聽潮一樓的後台走廊。

  走廊里有人在搬樂器。

  搬樂器的腳步聲很輕。

  搬完了他們就走。

  沒人停下來看休息室的門。

  沒人敲。

  張曄知道正這一刻所有人都在替他守著這間休息室。

  他沒出去。

  他在裡面把嗩吶又擦了一遍。

  他向前一步說句。

  話到嘴邊,沒說出來。

  這一句留到了第二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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