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保持距離


  長安輕聲後撤轉身跑了,她魂不守舍地跑回偏房,關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屋裡黑漆漆的,月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在地上映照出一片光亮。

  長安坐在地上,抱著腿,把臉埋進膝蓋里。

  王妃在拿簪子扎自己,那些傷痕不是一次兩次,肯定是她在無數個深夜裡,一個人跪在佛堂里,用那支銀簪,劃在自己手臂上的。

  長安把臉埋在膝蓋里,咬著自己的手背,不讓自己哭出聲,眼淚卻從指縫間滲出來。

  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會不會是今夜的事情讓王妃傷心了。

  她想起王妃看王爺的眼神,她應該是喜歡王爺的,但因為今晚有人看著,她不願意在別人面前做那種事,所以才讓自己做替身。

  王妃肯定是不希望自己替代掉在王爺心中的位置,所以她傷心,傷心到在佛堂用簪子扎自己。

  她是丞相嫡女,身不由己的事情只會更多,表面風光,暗地裡卻連傷心都無法宣洩,只能靠傷害自己來消化悲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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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自己,自己躺在王爺身下的時候,就是扎在王妃心口的那把刀。

  她抬起頭,窗外的月亮已經偏西了,她慢慢站起來,腿麻得站不穩,堪堪扶住了門板。

  長安爬上了自己的小床,把被子裹得更緊了一些,把自己裹成了一個球,她的眼睛睜著,看著牆壁上那道月光,看著它一點一點地移動。

  她把臉埋進枕頭裡,這枕頭上有她自己的味道,沒有松木香。

  她想起王爺給她買蜜餞,放在書案上等她來嘗,他彈她的額頭,帶著一種獨特的親昵。

  而王妃教她寫字,給她梳頭,給她取名字,王妃還在她被池婆婆罰跪的時候,讓人給她送飯,紅燒肉,青菜,還有蛋花湯。

  長安翻了個身,面朝天花板,王爺對自己好,王妃也對自己好,長安夾在兩個人中間,像是被兩堵牆夾住了,動不了,喘不過氣。

  她應該離王爺遠一些。

  王妃把她從後罩房撈出來,給她名字,教她寫字,沒有王妃,她還在後罩房睡木板床,冬天凍得睡不著,夏天熱得起痱子。

  長安閉上眼睛,她想不出來,她不知道怎麼做才是對的,怎麼做才是對兩個人都好,只是她不能再讓王妃傷心了。

  第二天早上,長安照常去書房送茶。

  她換了一身衣裳,是一件半舊的青布褙子,和她在偏院掃地時穿的那件差不多,頭髮用烏木簪子挽著,臉上沒有脂粉,乾乾淨淨的,連唇脂都沒塗。

  她進去的時候,謝珩還是專注地在處理公務,表情冷淡如常。

  「王爺,請用茶。」長安把托盤放在旁邊的桌上,端起茶碗,走到他案邊。

  謝珩接過茶碗,手指碰到她的指尖,他頓了一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她今天不一樣,平時她看他的眼神是暖的,帶著一種天然的好感和信任,可今天她的眼神是閃躲的,她沒有看他。

  長安把茶碗遞給他之後,就退後了兩步,垂手站著,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她沒有像平時那樣偷偷去看案上那碟蜜餞,更沒有趁他不注意捏一顆塞進嘴裡。

  謝珩端著茶碗,向她問道:「怎麼了?」

  長安搖了搖頭:「回王爺,沒怎麼。」

  謝珩看著她低下去的腦袋,她的頭髮梳得馬虎,幾縷碎發從耳後滑出來,貼在臉頰上,襯得她的臉比平時更小了。

  他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蜜餞在案上。」

  「奴婢今天不想吃甜的。」長安的手指在袖子裡攥了一下。

  謝珩的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他挑了一下眉頭,低下頭繼續處理公務。

  長安站在那裡,沒有再說話。

  書房裡安靜極了,只有筆尖落在紙上的沙沙聲,和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聲。

  長安站在書案旁邊,盯著自己的鞋尖,不敢抬頭,她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偶爾掃過來,她忍住了沒有抬頭。

  就這樣站了一盞茶的工夫,長安福了福身,「王爺,奴婢告退。」

  謝珩沒有抬頭:「嗯。」

  長安轉身走了,步子比平時快了很多。

  謝珩抬起頭放下筆,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口。

  硯台端了新茶進來,看見王爺在發呆,愣了一下,謝珩很少發呆,他是那種永遠在做事,永遠在思考,不會讓自己閒下來的人,發呆這種事,不屬于靖安王。

  硯台把茶放在案上,退到一邊,垂手站著。

  「硯台,她今天怎麼了?」謝珩忽然開口。

  硯台愣了一下:「王爺問的是……」

  「長安。」謝珩說這兩個字的時候,帶著一種更微妙的在意。

  硯台想了想,如實回答:「長安姑娘今天來書房之前,先去了一趟芙蓉院正堂,王妃還沒起,她沒見著,然後她就來書房了,別的,屬下不知。」

  謝珩沉默了片刻,「去查。」

  硯台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謝珩坐在案後,手裡拿著筆,但一個字都沒寫,他看著案上那碟蜜餞,桂花味的,蜂蜜味的,兩碟並排放在一起,她今天一顆都沒吃。

  接下來的兩三天,長安還是每天準時來送茶,還是站在書案旁邊等著王爺處理公務,他問話的時候也會乖乖回答,但她不主動說話了。

  謝珩故意把一本書掉在了地上,長安蹲下去撿的時候,他伸出手,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涼涼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長安快速地把書撿起來,放在案上,像躲避什麼一般,退後三步,低下頭。

  以前他碰她的時候,她的臉會紅,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這次她沒有紅,她的臉是白的。

  謝珩看著那張沒有任何表情的臉,心裡有什麼東西被揪了一下。

  硯台查了三天,什麼都沒查出來。

  長安姑娘還是每天照常去書房送茶,回偏房睡覺,餵阿黃,去張黛娘那兒蹭飯,她沒生病,也沒有被人欺負。

  硯台說不上來哪裡不一樣,但他跟在謝珩身邊多年,早就學會了觀察人的本事。

  長安姑娘以前走路的時候腳步很輕快,像一隻在草地上蹦躂的小兔子,裙擺在腳踝處蕩來蕩去,看著就讓人心情好。

  現在她走路還是輕快,但那種輕快里少了什麼東西,總覺得哪裡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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