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廉恥能吃
長安看著柳惜兒鐵青的臉色,有些擔心地往前湊了一步:「側妃,您臉色不太好,是不是哪裡不舒服?奴婢去給您倒杯熱茶?」
柳惜兒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團堵在胸口的氣硬生生咽了下去。
「不必了。」她的聲音有些發緊,帶著一種勉強維持的平靜。
她看了長安最後一眼,轉身走了,步子比來時快了很多,裙擺在腳踝處翻飛,衣料摩擦得簌簌發響。
素琴跟在後面,低著頭,肩膀還在抖。
長安站在廊下,看著柳惜兒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面,撓了撓頭,嘟囔了一句:「娘娘到底來找奴婢做什麼的?說了半天,也沒說清楚。」
青蘿從拐角處走過來,看著長安那張百思不得其解的臉,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青蘿姐姐,娘娘剛才說的『廉恥』,到底是哪兩個字啊?」長安轉過頭,一臉認真地問。
青蘿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氣,用一種非常複雜的語氣說:「……奴婢也不知道。姑娘回去問王爺吧。」
長安「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她蹲下來,把剩下的茶盞碼好,端起托盤,往廚房走去。
走到夾道拐角處的時候,她看見一個人蹲在牆根底下,肩膀一聳一聳的,像是在哭。
長安嚇了一跳,趕緊走過去:「張姐姐?您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張黛娘抬起頭,臉漲得通紅,眼眶裡全是淚,嘴角卻咧著,整個人以一種扭曲的姿勢蹲在那裡,一手捂著肚子,一手撐著牆。
她不是在哭,她是在笑。
笑得喘不過氣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肚子疼得蹲都蹲不穩。
「你……」張黛娘指著長安,嘴唇哆嗦著,想說點什麼,但剛開口就又笑出了聲,「你剛才……你問她『廉恥是什麼,能吃嗎』……」
她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整個人滑坐在牆根底下,兩隻手捂著肚子,弓著腰,像一隻煮熟的蝦。
「你知道她什麼表情嗎?」張黛娘笑得直抹眼淚,「她臉都綠了!柳惜兒啊!整個京城最會罵人的柳惜兒!被你一句話噎得說不出話來!」
長安蹲在她旁邊,一臉茫然地看著她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好笑的事。
「張姐姐,奴婢說錯什麼了嗎?」她認真地問,「奴婢真的不認識那兩個字啊。」
張黛娘看著她那張認真的臉,笑得更厲害了,整個人趴在膝蓋上,笑得渾身發抖。
甜杏站在一旁,手裡還端著茶盤,看著自家姑娘笑成這樣,又看看長安那張無辜的臉,嘴角也不自覺地抽了一下。
長安蹲在那裡,看著張黛娘笑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終於不笑了。
張黛娘用袖子擦了擦眼淚,深吸了一口氣,扶著牆站起來,腿還有些軟。
她低頭看著長安,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腦袋。
「你啊,」張黛娘的聲音還帶著笑過之後的沙啞,「真是個寶貝。」
長安被她拍得莫名其妙,眨了眨眼,沒有躲。
張黛娘收回手,轉身往花香院走,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過頭。
「長安,柳惜兒那個人,嘴比刀子還利,心比豆腐還軟。她罵你,是因為她嫉妒你。」
「嫉妒奴婢什麼?」長安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張黛娘想了想,認真地回答:「嫉妒你活得比她自在。」
長安愣了一瞬,然後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的,像一朵被陽光曬開的雛菊。
「奴婢有什麼好嫉妒的,奴婢就是個通房丫頭,吃飽睡好就夠了。」
張黛娘看著她那個笑容,搖了搖頭,笑了。
「也是。」她說,轉身走了。
甜杏跟在後面,走了幾步,忍不住回頭看了長安一眼。
長安已經蹲回牆根底下,從袖子裡摸出一塊芝麻糖,掰成兩半,一半塞進自己嘴裡,另一半放在石頭上,她等阿黃來吃。
長安回到書房的時候,謝珩已經回來了。
他坐在案後,手裡拿著一本書,聽見腳步聲沒有抬頭。
長安把茶盤放在桌上,端了一碗茶走過去,放在他案邊,「王爺,請用茶。」
謝珩「嗯」了一聲,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長安站在案邊,沒有走。她看著謝珩的側臉,猶豫了好一會兒,終於還是開口了。
「王爺,奴婢想問您一個字。」
謝珩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什麼字?」
「廉恥。」長安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語氣認真得像在背王府規訓。
「奴婢不認識這兩個字,今天柳側妃跟奴婢說了,奴婢沒聽懂。」
謝珩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放下書,靠在椅背上,看著長安那張認真的臉。
長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小聲說:「奴婢是不是又問了個蠢問題?」
「不蠢。你不需要認識那兩個字。」謝珩拉過她輕聲說。
長安愣了一下:「為什麼?」
謝珩伸出手,彈了一下她的額頭。
「因為那兩個字,跟你沒關係。」
……
冬月的寒風正盛,柳惜兒披著白狐裘,周婉娘穿著鴉青色的褙子,兩個人坐在涼亭里,面前是已經涼透的茶。
「周庶妃。」柳惜兒開口,語氣淡淡,「那個通房,你不覺得礙眼嗎?」
周婉娘的手指在茶杯上慢慢摩挲,沒有接話。
「一個被王妃當棋子使的丫頭,現在天天往王爺書房跑。」柳惜兒冷笑,「你我入府這麼久,王爺可曾正眼看過我們?」
周婉娘抬起頭,看著柳惜兒:「柳側妃想做什麼?」
「不想做什麼。」柳惜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已經涼了,她皺了皺眉,「只是覺得,有些人該認清自己的位置。」
周婉娘低下頭,看著茶杯里自己的倒影。
她知道柳惜兒在利用她,可她也知道,柳惜兒說的沒錯,她們在王府待了這麼久,什麼都沒得到,一個剛升上來的通房,憑什麼?
「我知道了。」周婉娘說。
柳惜兒從冷香院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素琴提著燈籠走在前面,橘黃色的光暈在夜風裡微微晃動。
「娘娘,周庶妃她……會照做嗎?」素琴輕聲問。
「她會。」柳惜兒說,不是因為她了解周婉娘,是因為她了解人心。
一個人在冷香院待了三年,終日刺繡,繡完就燒,燒完再繡,心早就死了,心死的人,要麼什麼都不在乎,要麼什麼都做得出來。
周婉娘屬於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