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冷香不來
冷香院的花,三年不開。
周婉娘曾經在院子裡種過一株紅梅,是她入府那年親手栽下的。她想著,等梅花開了,折一枝插在瓶里,放在窗前,王爺來了,看見了一定會說好看。
梅花一直沒有開,她等了一年,兩年,三年,第三年的冬天,那株紅梅枯了。
清晨,冷香院的墨蘭來了書房。
她站在書房門口,垂著手,低著頭,「周庶妃說,想見長安姑娘,請姑娘一個人來。」
長安正在給茶壺添水,聽了這話,放下水壺,擦了擦手,「周庶妃找我?什麼事呀?」
墨蘭低著頭,不敢看她,「奴婢不知道,庶妃只說想見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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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想了想,周庶妃可能是想教她繡花,前幾天她還誇了周庶妃的繡工好,想學來著。
「好,奴婢這就去。」
硯台站在廊下,聽見了她們的對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長安姑娘,王爺一會兒就回來了,您不等王爺……」
「不等了,奴婢去去就回。」長安笑著擺了擺手,跟著墨蘭走了。
硯台站在廊下,看著長安的背影消失在夾道拐角處,心裡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他轉身,往前院走去。
冷香院裡,周婉娘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
大紅色的綢面,金線繡著鴛鴦戲水的紋樣,領口和袖口滾了一圈細細的銀線。她坐在窗前,陽光從窗戶紙里透進來,落在她身上,那件衣裳紅得刺眼。
她伸手拿過一把平日繡花用的剪刀,她用指腹摸了摸刀刃,感覺到一股寒意。
她在這座冷香院裡待了三年,一千多個日夜,她每天坐在繡架前,就在想自己為什麼在這裡,想王爺為什麼不來看她,想自己這輩子是不是就這樣了。
她想她應該是恨長安的,長安有她想要的一切,王爺的寵愛就是一切,而她一個通房丫頭,憑什麼活得比誰都好?
「長安。」她輕聲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話落,長安就跟著墨蘭走進了冷香院,長安走進去,看見周婉娘站在窗前,穿著一件大紅色的褙子。
「夫人,您今天穿得真好看!大紅色的,襯得您皮膚白。」長安笑了一下,羨慕地說。
周婉娘轉過身,看著她,長安穿著一件藕荷色的褙子,頭髮用白玉簪挽著,臉上乾乾淨淨的,嘴角帶著笑。
周婉娘看著她那個笑容,手指在袖中攥緊,「長安,你過來。」
長安走過去,站在她面前,仰著臉看著她。「夫人,您找奴婢什麼事呀?是不是想教奴婢繡花?」
周婉娘從袖中抽出那把剪刀,握在手裡,剪刀的尖對準了自己的心口。
長安的笑容僵住了,她看著周婉娘手裡的剪刀,又看著周婉娘的臉。「夫人,您拿剪刀做什麼?」
周婉娘看著她那雙困惑的眼睛,有些無奈,「長安,你說,如果我現在紮下去,王爺會怪誰?」
長安眨了眨眼,沒聽懂。「夫人,您扎自己,王爺為什麼要怪別人?」
周婉娘看著她那張茫然的臉,笑意深了一分,「因為我會告訴他,是你逼我的,你總來冷香院,對我冷嘲熱諷,說我不得寵,說我活該,我受不了了,所以不想活了。」
長安愣住了,她張了張嘴,組織了一下語言,「夫人,您為什麼要這樣做?」
「因為我恨你。」她說這三個字的時候,聲音陡然升高。
「你成為通房才幾個月,就得到了我三年都得不到的東西,王爺看你的時候,眼睛裡有光,他看我的時候,眼睛裡什麼都沒有,你憑什麼?」
「我想讓王爺知道,他欠我的。」
周婉娘深吸一口氣,握著剪刀,猛地朝自己的心口扎去。
門被一腳踢開了。
謝珩站在門口,從進門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落在長安身上,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遍。
她站著,沒有受傷,衣裳整齊,臉色雖然白,但身上沒有血,確認長安沒事之後,他才把目光移向周婉娘。
周婉娘握著剪刀,剪刀的尖已經刺破了紅衣,金線繡的鴛鴦被戳出一個洞,露出一小片白淨的皮膚,她還沒來及紮下去。
她看著謝珩站在門口,他看她的眼神,和看院子裡那棵枯死的紅梅一樣,沒有溫度。
「王爺來得真快。」周婉娘在笑,「您是來看我的,還是來看長安的?」
「周婉娘。你想死,本王不攔你。但別拉上她,你若傷了她一分,本王讓你全家陪葬。」
周婉娘看著他,握緊了剪刀,「王爺,您知不知道我入府幾年了?」
「三年。」周婉娘自問自答,根本沒敢讓謝珩開口,「一千多個日夜。您來過冷香院幾次?您跟我說過幾句話?您看過我幾眼?」
周婉娘看著他沉默的臉,她的手指在發抖,剪刀的尖在心口位置微微晃動。
「我今天就想讓您看看我。一眼就行。我想知道,您看我死,會不會心疼。」
她說完,猛地握緊剪刀,朝自己的心口扎去。
一隻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是謝珩。
他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面前,一把握住了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鐵鉗。周婉娘的手僵在半空中,剪刀的尖離她的心口不過一寸。
「別髒了她的眼。」他說。
周婉娘的眼淚一下就落了下來,無聲無息地淌過臉頰,她的手猛地鬆開,剪刀從她手裡滑落。
謝珩鬆開她的手腕,退後一步,他看了長安一眼。「走。」
長安站在那裡,看著周婉娘滿臉淚水的臉,沉默了片刻,轉身走了,畢竟剛剛周婉娘是想陷害自己來著。
謝珩朝著屋內厲聲道:「冷香院的人,看好你家主子。」
墨蘭跪在門口,渾身發抖,哭著應了一聲。
周婉娘驀地一下泄盡力氣,坐到了地上,她恨自己,恨自己當年為什麼要跳進那池水裡,恨自己為什麼要抓住謝珩的袖子,恨自己為什麼要在這座冷香院裡等一個不會來的人。
她低下頭,看著地上那把剪刀,剪刀的刃上沒有血,他嫌她髒了他心肝的眼睛。
周婉娘笑了,笑得眼淚直流,笑得渾身發抖,墨蘭跪在地上,看著她笑,哭得說不出話來。
回去的路上,謝珩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長安小跑著跟在後面,跑了幾步,喘了。
「王爺,您走慢點,奴婢跟不上。」
謝珩的腳步慢了下來,長安跟上來,走在他旁邊,仰著臉看著他。
他的臉色不好看,嘴唇抿著,下頜線繃得緊緊的。
「王爺,您剛才對周庶妃說的話,太重了。」長安小聲說。
謝珩自然而然地牽起她的手,「哪句?」
長安小小的對王爺翻了個白眼,她知道王爺故意的,「奴婢知道您不在乎她,可那句話太冷了。奴婢聽了都心裡發涼,她聽了該多難過。」
「本王只在乎需要在乎的人,本王不會對她好。」
長安的手指顫了一下。「為什麼?」
「因為本王心裡裝不下那麼多人,裝了你,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