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村婦小寧


  謝珩已經兩天沒有合眼了,他不想睡,也睡不著,一閉上眼睛就看見她被人捂住口鼻塞進馬車的畫面,看見她在黑暗裡哭著喊他的樣子,每想一次,心口就像被人捅了一刀。

  他的失眠比以前更嚴重,以前她在他身邊的時候,他聽著她的呼吸聲能睡著。

  現在她不在了,書房裡空蕩蕩的,連她的味道都快要散了,被子還是那床被子,枕頭還是那個枕頭,可她不在,什麼都不對。

  池婆婆來過一次,她沒有說話,把一碗粥放在桌上,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你不能垮。那丫頭還等著你去救她。」

  謝珩的筆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寫。「知道了。」

  沈筠正在佛堂里給妹妹的牌位上香,手裡的香掉在地上,斷成了兩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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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後悔了,是她把長安培養成了傷害謝珩的刀,讓爹爹有了可以傷害長安,傷害謝珩的機會。

  她派人去找,那個地方已經空了,長安跑了,她自己跑的,從沈相的人手裡跑了。

  沈筠鬆了一口氣,跑了就好,跑了她就能自己找路回來,就能安全了。

  可她等了好幾天,長安沒有回來,沈筠又派人去查,查了很久,才查到一條模糊的線索,長安可能在逃跑的路上被人騙了,被人販子拐走了。

  沈筠坐在榻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閉上了眼睛,長安從她父親手裡逃出來了,卻落進了人販子的手裡,從一個火坑跳進了另一個火坑。

  謝珩也查到了,墨痕從沈筠那邊得到消息,長安沒有被沈相關在某個地方,她跑了,但路上被人販子拐走了,現在已經不在京城,不知道被賣到哪個偏遠的地方去了。

  謝珩坐在書房裡,手在微微發抖。「繼續查。查她最後出現在哪裡,查她往哪個方向走了,查沿途所有經過的人販子、牙行、媒婆,一個個查,查到她為止。」

  墨痕看著他發抖的手,低下頭。「是。」

  他的安安,那個連走路都能被門檻絆倒的丫頭,那個連告狀都嫌麻煩的丫頭,那個只會蹲在廊下跟貓說話的丫頭,從沈相手裡跑了。

  她是拼了命跑出來的,她知道那些人要用她來威脅他,知道她在他手裡會害了他,所以她跑了,她連自己都顧不好,卻想著不要連累他。

  謝珩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出來,靖安王不會哭,可他的安安丟了,他忍不住。

  「安安。」他的聲音很輕很輕,輕到像是怕驚動什麼,「你在哪兒?」

  ……

  從進何家的第一天起,長安就在假裝自己失憶了。

  演一個被人牙子嚇傻了,什麼都想不起來的可憐丫頭,這樣就不用回答「你從哪來」「你爹媽是誰」這種要命的問題。

  何家的人信了,王氏也信了。

  何家村坐落在青州府治下一處偏僻的山坳里,村子不大,百來戶人家,靠山吃山,靠水吃水。

  三個月前,何家族長何伯川從外頭領回來一個姑娘,說是從人牙子手裡買來的,給王氏養老的準兒媳,她說自己叫小寧,別的什麼都不記得了。

  王氏丈夫早亡,唯一的兒子何長風上戰場去了,後來何長風的同袍回來了一批又一批,都說沒見過他,王氏就開始咳,一天比一天厲害。

  何家大伯本不想管王氏,可他婆娘說,若何長風戰死了王氏可就是烈士遺屬,上頭有撫恤可以領的,他就買了個小丫頭伺候王氏,盼著王氏能活得更長一些。

  那天小寧被捆著手,被人推著進了何家的門,穿著一件髒兮兮的灰布衣裳,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還有泥,只剩一雙眼睛亮得驚人,又倔又冷,像被逼到絕路的小獸,隨時要咬人。

  拜堂的時候,她一個人,沒有新郎,被人按著向王氏磕了頭,隨後就塞進了新房。

  成親後小寧不是沒有找到機會逃跑,可筋疲力盡地回去了才發現,那個人已經不需要自己了。

  何家的床雖然硬,但王氏給她鋪了兩層褥子,灶房雖然破,但她做的飯,王氏吃得開心,她就覺得自己沒白忙活。

  再次回來的那天晚上王氏又發起燒來,小寧燒水、餵藥、擦身子,忙到後半夜。

  王氏抓著她的手,迷迷糊糊地說:「小寧,你別走,娘就剩你一個了。」

  小寧坐在床邊,看著她花白的頭髮和乾瘦的手,忽然覺得心口堵得慌。

  她想起另一雙手,一雙保養得宜的手,曾輕輕拂過她的發頂,用一種她讀不懂的眼神看著她,叫她長安。

  而那雙手的主人卻把她送上了自己夫君的床。

  小寧閉上眼睛,把那畫面壓下去。

  不能想,想多了會露餡。

  她現在是小寧,何家的兒媳婦,一個什麼都不記得的懶丫頭。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小寧早上賴床,王氏就在隔壁喊,嘴上罵著懶丫頭,手上卻把雞蛋留給她。

  小寧餵雞、洗衣、做飯,忙完了就搬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曬太陽,眯著眼睛打盹,王氏坐在旁邊納鞋底,時不時看她一眼,嘴角帶著笑。

  村裡的婦人私下議論她。

  「何家這媳婦,看著懶,可你仔細看她的手,那雙手不像是干粗活的,倒像是養在深閨里的。」

  「你淨瞎說,人牙子手裡買來的,能是什麼千金小姐?」

  「我可沒瞎說。她早起晚睡都要漱口的,誰家鄉里丫頭能把自己捯飭得那麼乾淨。」

  小寧聽見了,把臉埋進胳膊里,假裝沒聽見。

  她以前能躺著絕不坐著,能坐著絕不站著,在何家她已經是勤快到極限了,王氏身體不好,她到底是不忍心讓老太太忙活。

  好在村里人蠢,編個失憶就糊弄過去了。

  「娘,」小寧換了一身乾淨衣服,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我走了啊,中午就回來,您別等我吃飯,餓了就先吃。」

  王氏拉住她的手,從袖子裡摸出幾文錢,塞進她手裡:「多買點,給自己扯塊布,做件新衣裳。」

  「不用不用,」小寧趕緊往回推,「我那件還能穿。」

  「穿什麼穿,袖口都磨爛了,你是我們何家的媳婦,穿得破破爛爛的,像什麼話?」

  小寧對上王氏的眼睛,那眼睛裡帶著笑,溫柔得讓人沒辦法拒絕,她愣了一瞬,把錢收下了,小聲說:「那我給您也扯一塊,咱們一人做一件。」

  王氏笑了:「行。」

  小寧這才高興了,揣著錢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娘,灶台上的醃蘿蔔別吃光了,給我留點兒。」

  「知道了,饞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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