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沈慕昭在他走後,又獨自生了一會兒悶氣。
她躺在榻上,盯著頭頂那頂玄色的帳幔,帳角的流蘇隨著夜風輕輕晃動,一下一下的,晃得她心煩。
她只覺得方才蕭驚淵的那句話,不過是他拿來穩住自己的藉口罷了。
等她當真乖乖等到他回來,他怕是又要搬出一套大道理來,什麼朝堂穩固,什麼後宮安寧,翻來覆去地說,只為勸說她放棄那位置。
沈慕昭越想越氣。
她憑什麼要在這裡等著他?她又不是他的什麼人。他是攝政王,她是皇后,他們之間不過是各取所需的合作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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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幫她,她給他好處,銀貨兩訖,誰也不欠誰。
他有什麼資格對她指手畫腳?她想要什麼,想做什麼,那都是她自己的事!
沈慕昭咻得坐起身來,轉頭看向一旁垂手侍立的婢女,面上沒什麼多餘的表情,聲音淡淡道:「你來,替我更衣。」
那婢女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反應過來,面上露出幾分猶豫。
看這位姑娘的架勢,顯然是想趁著主子不在跑了的。可主子方才走的時候特意吩咐過,要將姑娘照顧好。
這話的意思,不就是把人看住了,別讓她走麼?
她想要開口推辭,拿蕭驚淵不允當藉口。主子的話,誰敢違逆?只要搬出主子的名頭來,這姑娘總該顧忌幾分吧?
誰曾想,她甫一抬眸,就撞進一雙冰冷淡漠的眸子裡。
那雙眸子原本是極好看的,秋水含煙,波光瀲灩,可此刻卻像是淬了冰一般,冷得叫人心下發寒。
那眼神,與平日蕭驚淵不悅時瞧人時候一模一樣。
那婢女心下一顫,再也不敢推辭,忙應了一聲「是」,便上前去給她更衣。
她一邊替沈慕昭繫著衣帶,一邊心道:
這位姑娘不愧是能與王爺待得久的人,這神情、這模樣,都與王爺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不多時,沈慕昭便收拾妥當了。她換了一身玄色的衣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大氅,烏髮用一根玉簪松松挽起,幾縷碎發垂落在頰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清冷。
她整了整袖口,抬腳便要往外走。
那婢女見狀,著實有些站不住了,下意識上前一步,擋在她面前,聲音裡帶著幾分哀求的意味:「姑娘,主子方才說過,有話要回來與您說的,望您莫要讓奴婢為難……」
沈慕昭腳步未停,只冷冷吐出兩個字:「讓開。」
那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子讓人不敢違逆的威壓。婢女身子一僵,下意識側身讓開,待反應過來時,沈慕昭已經走出了幾步遠。
她眼見攔不住,只得暗暗朝著暗處的影一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儘快去通知蕭驚淵。自己則小跑著跟了上去,亦步亦趨地跟在沈慕昭身後,不敢靠近,也不敢離得太遠。
沈慕昭一路往外走,夜風迎面撲來,帶著初秋的涼意,吹得她衣袂翻飛,也吹得她發熱的頭腦漸漸冷靜下來。
可她心頭的悶堵卻絲毫沒有散去,反而越積越厚。
這是她以前從不曾有過的。
從前她只會權衡利弊,計算得失。一件事,該做就做,不該做就不做。她從不曾為誰的話而煩悶過,更不曾因誰的誤解而心生委屈。
蕭珩再傷人的話她都聽過,再惡毒的事她都經歷過,她以為自己的心早已硬如鐵石,不會再為任何人的言語所動。
可今日,蕭驚淵不過說了幾句話,她怎麼就這般難受了?
不過是與他意見不合罷了,她作何這般矯情?
她深吸了一口氣,夜風涼絲絲的,卻澆不滅心口那團無名火。
她一開始明明就知道的。
蕭驚淵雖會幫她,但到底不會真的容忍她亂了朝堂。他是攝政王,朝局穩定是他的底線,任何人都不能觸碰,包括她。
她從一開始就沒指望過他會無條件地支持她,她只不過是想依靠他的權勢去拿到自己想要的東西罷了。
各取所需,僅此而已。
蕭驚淵對她如何,本就不該是讓她自怨自艾的理由。
她不需要他的理解,也不需要他的認同。她要的,從來都只是他手中的權勢,而不是他的心意。
沈慕昭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臉頰。她眨了眨眼,將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逼了回去,壓下翻湧的情緒,腳下步伐不自覺地加快了些。
只是她甫一轉過長廊,繞過那叢翠竹,腳步便不由頓住了。
只見遠處立著一道娉婷身影,正站在迴廊的拐角處,微微仰著頭,瞧著夜空之上高懸的明月。
那女子身量纖細,穿著一件淺碧色的衣裙,外罩一件月白色的披風,烏髮梳成精緻的髮髻,簪著幾朵細碎的珠花。
她的面容嬌美,眉目如畫,鼻樑秀挺,唇瓣嫣紅,瞧著約莫十七八歲的年紀,正是女子一生中最鮮妍動人的時候。
她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身姿裊娜,氣質溫婉,美好得不像話。
沈慕昭不由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掃過那女子身旁,只見一個梳著雙環髻的小丫鬟正抱著一個包袱,包袱鼓鼓囊囊的,裝滿了東西。
沈慕昭眉頭微挑,轉頭看向身後跟著的婢女,語氣裡帶了些許探究:「這方家小姐,怎會在此?」
那婢女聞言,順著她的目光瞧去,面上也露出了幾分疑惑神色。她顯然也不知道方緒為何會出現在這裡,嘴唇翕動了幾下,想說什麼,卻又說不出來,只尷尬地垂下頭去。
沈慕昭見狀,倒也不曾多問。
這是蕭驚淵的事,與她有何干係?他是娶也好,不娶也罷,都與她無關。反正於她而言,只要蕭驚淵的婚約解除,他們之間的合作就圓滿了。
何況,她對這方家小姐本就無甚好感。旁的事,她一概不想知道,也輪不到她來過問。
沈慕昭收回目光,面無表情地轉過頭去,抬腳就想繞過方緒離開。
卻聽身後傳來一道嬌嬌柔柔的聲音,像春日裡鶯啼燕語,婉轉動聽:「姑娘,請留步。」
沈慕昭腳步一頓,沒有立刻回頭,只是微微側了側臉,眼睫低垂,聲音不咸不淡的,聽不出喜怒:
「方小姐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