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最好的籌碼
方緒說完,抬眸看去,滿心以為會從沈慕昭的臉上看到些震驚、不解,抑或是痛苦的神色。
畢竟,任誰被告知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人,從頭到尾都只是在透過她看另一個人,都會心碎的吧?
可沈慕昭的臉上,任何她想看到的神色都沒有!
沈慕昭就那樣看著她,神色淡淡的,唇角甚至還掛著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和方才如出一轍。
沒有震驚,沒有憤怒,甚至連一絲波瀾都沒有,仿佛方緒方才說的那些話,不過是吹過耳畔的一陣風,不值得她多費心神。
那清清冷冷的目光,讓方緒心下愈發窩火。
憑什麼?
憑什麼她就能這般高高在上,總是以一副看螻蟻的目光看她?分明她和沈慕昭是一樣的!
一樣的眉眼,一樣的長相,一樣的……都是旁人的替身。
她有什麼資格用這種眼神看自己?
方緒甚至能從沈慕昭的眼神中讀出些許憐憫來。同那些拿她身世嘲笑她的世家貴女們一般無二!
就因為她是皇后,她就能什麼事都不放在心上了麼?就因為她坐在那個位置上,她就天然的高人一等了麼?
方緒咬著牙,胸口劇烈起伏著,心頭滿是屈辱。
沈慕昭垂眸看著她,心下雖有些許波瀾,但到底也只是一瞬間的事。
她也不是沒想過。蕭驚淵憑什麼會一直幫她呢?她憑什麼值得他冒著得罪皇帝、得罪朝堂的風險,一次又一次地出手相助?
這世上本就沒有無緣無故的好,也沒有不求回報的付出。
除非……她身上有蕭驚淵想要的東西。
之前她尚且想不明白,而今倒是徹底想通了。
只怕就是她的容貌、身段,還有那與蕭驚淵心裡那人一般無二的長相。
沈慕昭朱唇輕勾,眼底漾開一抹莫名的笑意,像是自嘲,又像是釋然。
她先前總害怕蕭驚淵會半途棄了她,害怕有一天他會覺得她太麻煩、太危險,不值得再幫下去了。她小心翼翼地維繫著他們之間的合作,生怕哪裡做得不夠好,讓他生了退意。
而今倒好了,她不用再害怕這些了。
按著方緒的意思,蕭驚淵心裡那人,定是尋不回來了。不然,他如何會和她攪在一起?
以他的性子,若那人還在,他定是會天涯海角地去尋,哪怕翻遍整個天下也在所不惜,斷不會在這裡與什麼替身虛與委蛇。
但看他那副模樣,定是難忘的。那人在他心裡扎了根,拔不掉,也忘不了。
因此,只要她還有這副容貌,只要她的眉眼還能讓他想起心裡那個人,她就不必擔心蕭驚淵會棄她不顧。
這,或許才是她最有利的籌碼。
不是什麼合作,不是什麼盟約,不是她許給他的那些虛無縹緲的好處……而是她的臉,她的眉眼,她這副與那人相似的皮囊。
真是可笑啊。
她沈慕昭活了兩世,到頭來,竟要靠著一張臉才能在這世上立足。
沈慕昭睨了方緒一眼,慢條斯理地理了理袖擺,唇角微揚:
「本宮當是什麼了不得的秘密呢。」
她微微傾身,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方小姐,到底還是單純得讓人可憐啊。」
說完這句話,她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大,卻莫名地讓方緒心頭一緊。
然後,她便徑直轉身離開了。
方緒怔愣在原地,一時間竟辨不出,沈慕昭這話是褒她的,還是貶她的。
是單純得讓人可憐……還是在說她蠢得可憐?
她瞧著沈慕昭的背影,眼底神色莫名。
莫非她早就知道了?方緒皺了皺眉。
不可能,她分明也震驚過的,可後頭卻又什麼神情都沒有了。
她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夜露打濕了她的裙擺,涼意從底下蔓上來。她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抬眸看了看沈慕昭離去的方向,那裡已經沒有人了。
方緒收回目光,轉頭想往另一個方向走。她如今是未來的攝政王妃,她有的是時間,不必怕沈慕昭。
孰料她剛轉過身去,腳步便猛地頓住了。
只見迴廊的另一頭,一道修長挺拔的身影立在廊下,不知在那裡站了多久。
他的臉半隱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可那雙眼睛,幽沉沉的,正一動不動地望著她,讓她心底滿是寒意。
……
半個時辰前,前廳。
蕭驚淵聽到洛瓔的問話,只閉口不答。
他坐在椅子上,修長的手指擱在膝上,手指微微蜷著,垂眸看著地面,不知在想些什麼。
他不願對著長輩們撒謊,那是他敬重了半生的人,他做不到。但同時,他也不想將沈慕昭牽扯進來。
她本就處境艱難,若再被叔父叔母知曉她的行蹤,傳出去對她是好是壞,他不敢賭。
洛瓔看著他那副模樣,哪裡還不明白?
她沒有再追問,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蕭景弘見狀,氣得額頭青筋直跳。他張口便想斥責蕭驚淵不知禮法尊卑。誰知他還沒來得及開口,就見一道黑影自暗處無聲無息地落下。
影一單膝跪地,附耳在蕭驚淵耳畔,低低說了幾句什麼。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連近在咫尺的洛瓔都只聽見了幾句含混的什麼「姑娘」「走了」「方小姐」之類的字眼,聽得不甚分明。
蕭驚淵聞言,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隨即站起身來,對著蕭景弘和洛瓔行了一禮,動作雖恭敬,卻帶了幾分掩不住的急切:「叔父叔母,侄兒還有事,先行告退。」
說罷,他轉身便要往外走。
「你給我站住!」
蕭景弘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聲悶響,震得桌上的茶盞叮噹作響,茶水濺出來,洇濕了一大片桌面。
他豁然起身,氣得渾身發抖。
蕭驚淵腳步微頓,卻沒有回頭。
蕭景弘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下又氣又痛,聲音沉了下來:「別以為本王不知道你要做什麼去!今兒個你要敢走出這個門,日後就莫要再來見本王!」
這話說得極重。放在旁人身上,便是斷親絕義的意思了。
廳內的空氣仿佛一瞬間凝固了,侍立在一旁的下人們紛紛垂下頭去,大氣都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縮成一團,從這間廳里消失。
洛瓔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可看著蕭景弘鐵青的臉色,到底還是沒有開口。
蕭驚淵聞言,默了一瞬。
那一瞬里,他忽地就想起幼時叔父將他護在身後的模樣,想起叔父教他騎馬射箭時的耐心。
也想起了沈慕昭,想起她在風雪中朝他跑來的模樣,想起她方才坐在他懷中安安靜靜吃東西時的乖順樣子,想起她那雙清透的眸子裡映出的他的倒影。
他終是轉過身來,對著蕭景弘規規矩矩地又行了一禮。只不過這一次,他拜得很深,像是對著父親行禮一般:
「叔父保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