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畫中人
沈慕昭指尖拂過捲軸邊緣的錦裱,緩緩展開畫卷。
只見那畫紙之上,畫著的是一名不過六七歲的小童。
那小童身著一襲雪白狐裘大氅,料子蓬鬆柔軟,眸子彎彎淺淺的,帶著未脫的稚氣與鮮活,粉雕玉琢的面龐澄澈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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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慕昭能看得出,畫這幅畫的人筆觸雖顯得青澀,但到底是用了心的,那神韻活靈活現,像是真的一般。
看清畫中人模樣的剎那,沈慕昭只覺心下一怔,滿目錯愕。
這張臉,竟與幼年時候的自己長得極像!
可她從未在蕭驚淵面前提過自己幼時的模樣,更不曾給任何人看過畫像。他怎麼會畫得這樣像?
不,不是「畫得像」,是這畫中人本就是她!
縱使幼時不乏有長得相像的女童,可畫中人身上這件大氅,她卻是熟悉得緊。
那是娘親親手為她縫製的冬日衣物,世間僅此一件。
她知道自己獨愛晚櫻,那領口內側便隱秘繡著一朵晚櫻圖樣。旁的大氅上都沒有的,更從未對外示人。
畫中女童的大氅上,也隱約露出一朵晚櫻的輪廓,位置分毫不差。
沈慕昭細細摩挲著畫中人眉眼,側首望向書房一側立著的銅鏡。
而今鏡中人身姿綽約、眉眼溫婉,早已褪去年少的嬌憨肆意,可眉眼輪廓與畫中少女如出一轍。
她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真的是她。
可她全然想不起,自己年少時曾與蕭驚淵有過什麼交集,更不知他為何會藏著這樣一幅畫像,且保存得這般穩妥珍重。
畫卷平整無折,色澤鮮亮,絲毫不見陳舊磨損,顯然是常年悉心收納、時時打理的緣故。
邊角有些磨損了,想來是被人多次展開又合上的。
她忽然就想起許多事來。
想起當初自己重生後,走投無路下,主動尋他聯手制衡朝堂。
她以為要費盡口舌,要拿出足夠的籌碼才能打動這位權傾朝野的攝政王。可他只是看了她一眼,便主動咬了她的鉤子。
她當時以為是自己的條件剛好合了他的意,以為是她許下的承諾打動了他。
現在想來,他從頭到尾,就沒想過拒絕她。
沈慕昭垂眸,睫羽輕顫,掩去眼底的情緒。
她幼時性情熱烈肆意,受父兄薰陶,最愛仗劍策馬,四處遊歷行俠,闖過不少禍事,也見過世間百態。
可任憑她如何細細追溯年少記憶,腦海中都尋不到半分與蕭驚淵相關的片段。
他們的人生軌跡,好似從未交匯過。
她斂了思緒,準備將畫卷卷好歸位,只是剛要卷的時候,視線卻掃過畫角留白處。
兩行瘦金小字落於紙間,筆力遒勁沉穩,可字裡行間卻藏著掩不住的溫柔繾綣。
「心有所慕,行必昭彰。」
短短八字,嵌著她的名,藏著他半生心意。
沈慕昭只覺鼻子一酸,眼眶便熱了,一層水霧讓她看不清面前的字樣。
淚珠終於沒忍住,順著臉頰滾落下來,砸在那兩行小字上,洇開一小片水漬。
她慌忙用袖口去擦,怕弄壞了畫,又怕留下痕跡。
她忽然就懂了。
世人皆道攝政王蕭驚淵權傾朝野、冷心冷情,更不會為兒女情長牽絆半生。連她從前都篤定,這般傲骨無雙的人物,絕不會委屈自己,終生不娶,亦不會為任何人停留。
可原來,他早已悄悄愛慕了自己許多年。
這些年,她與蕭珩相識相知,滿心滿眼都是蕭珩,乃至最後封后立尊,日日居於深宮,伴在帝王身側,與蕭珩朝夕相對。
或許他做過最出格的一件事,就是在帝後大婚的當夜,來尋她是否要嫁了吧。
若不是她走投無路主動尋他,若不是時局動盪給了她靠近他的契機,他大抵真的會守著這幅舊畫,寂然過完這一生。
沈慕昭仰頭眨了眨眼,將眼底的淚光逼退回去。
她深吸一口氣,將畫卷卷回原樣,輕輕放回書桌上,隨即轉身往外走,步伐比來時快了許多。
她要回去,去問個明白。要聽他親口說出過往的種種。
甫一回了主院,她指尖觸到殿門,輕輕一推,門扇便應聲而開了。
只見屋內,那道熟悉挺拔的玄色身影,正靜靜坐在桌案前,隨手拿著一本書籍看著。
蕭驚淵已然處置完事務歸來。
見她推門而進來,他漆黑的眸子一亮,快步上前:「昭昭,方才去哪了?我方才回來,都沒見著你。」
說話間,他已然抬手,指腹自然溫柔地撫上她的臉頰。
只是不想他一伸手,指尖就觸到那未乾的微涼濕意,他的動作隨即便頓住了。
方才柔和的眉眼瞬間染上幾分沉肅。
他俯身,長臂環住她的腰,將她擁入懷中,桃花眼眸色沉沉,目光落在她的眉眼上,似想看出些什麼,聲音低啞:「方才發生了什麼?可是受了委屈?」
話音落下,他唇瓣微抿,見她猶豫模樣,當即就要抬手,傳喚影二來問話。
「別……」
沈慕昭連忙抬手,纖細的手指抓著他的手臂,急急開口道。
被他這般溫柔輕聲哄慰,沈慕昭眼底壓下去的熱意再次翻湧上來。
沈慕昭咬著唇,拼命忍著,可睫毛還是濕了,眼前一片模糊。
她微微仰頭,額頭抵著他的下顎,感受到他下巴微微冒出的胡茬,有點扎人,卻讓她覺得無比真實。
她瓮聲瓮氣地開了口,帶了幾分鼻音道:「蕭驚淵。我問你一件事,你需如實回答,半點不許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