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舌戰五大至尊


  夜風攜著微涼的濕氣卷進屋內。

  余本閒將那枚印著菊花的一元硬幣按在指腹下,金屬的涼意順著皮肉透進骨縫。

  暗沙閣的令牌被他隨手扔在桌角。

  「飯要一口口吃,韭菜得一茬茬割。」

  余本閒伸了個懶腰,骨節爆出一連串脆響。

  火摺子劃開黑暗,油燈豆大的火苗跳了兩下,將他伏案的身影拉長在紙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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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張足有桌面大小的羊皮紙被他重重拍在桌面上。

  余本閒提筆,眼神專注,筆尖在硯台里蘸飽了濃墨。

  若紫鳶此刻站在這裡,多半會下意識捂緊腰間的儲物袋。

  筆鋒落下,第一行大字橫切羊皮紙:「天武育才教育集團·五年戰略規劃」。

  余本閒筆尖一頓,劃掉了「五年」,在旁邊寫下「十年」。

  又過了一息,他再次落筆,改成了「百年」。

  既然要做餅,自然得畫個圓滿到讓至尊們捨不得張嘴,只想跪著把錢捧上來的。

  他伸手從桌角抄起幾卷泛黃的竹簡。

  這是天機老道硬頂著天道反噬,耗費壽元推演出來的諸天各族陳年底細。

  余本閒翻動竹簡,指尖偶爾在幾行墨跡上停留。

  「六歲入百獸煉獄……」

  「殺戮後連毀物七次,第三次碎掉的是書房紫檀案。」

  余本閒記下幾個數字,合上竹簡,手掌在桌面上緩緩撫平那張羊皮紙。

  三天後,無雙城。

  城主府的青磚地被趙天罡帶著侍衛用靈泉水擦了三遍,連磚縫裡的青苔都剔得乾乾淨淨。

  趙天罡額頭見汗,正彎腰將一套缺了個小口的紫玉壺擺在正座旁。

  這東西是他爹臨終傳下來的,說是上古大能的遺物。

  他搓了搓手,指尖在壺柄上摩挲。

  伺候五大至尊開會,這事兒要是傳回祖墳,老祖宗的棺材板怕是都壓不住。

  「余園長搞什麼鬼?大清早一嗓子『董事會』,本宮那爐九轉駐顏丹都差點炸了。」

  紫鳶魔妃一襲暗紫長裙,步子邁得極大。

  她一進廳堂就扯過最前面的椅子,翹起二郎腿,暗紅的長裙下擺散開。

  敖蒼淵拖著沉重的步子跟在後面。

  他的指腹在眼眶下按了按,那裡的青黑痕跡在陽光下清晰可見。

  紫鳶昨晚為了敖桀要不要報什麼「兒童繪畫班」,拉著他討論了足足三個時辰。

  「阿彌陀佛。」

  降龍羅漢捻著一串新念珠跨進門檻。

  舊的那串在家長會那天已經崩成了飛灰。

  蘇蘇女皇步入廳內,袖口掠過桌面,確定沒有灰塵才肯坐下。

  姬玄宸壓陣入場,白袍一塵不染,他在離眾人三丈遠的地方停步落座。

  趙天罡哈著腰,提壺的手抖得幾乎握不住。

  壺嘴在杯沿上磕出一連串清脆的「噹噹」聲。

  紫鳶的手指在扶手上叩了兩下。

  「你是來倒茶的,還是來打快板的?」

  趙天罡雙膝一軟,提著壺退到了石柱陰影里,半個身子藏進牆縫。

  廳堂中央,一張白色幕布被余本閒扯得平整,下方架著個水晶投影法器。

  「那是攻擊法寶?」

  紫鳶的聲音壓低,手指緊扣腰間的魔珠。

  敖蒼淵沒應聲,他的掌心已經滲出一層薄汗。

  屏風後傳來平穩的腳步聲。

  余本閒穿著身嶄新的青衫,領口那截還沒剪斷的青線在風裡晃蕩。

  他手裡攥著一根細長的教鞭。

  余本閒走到幕布前,教鞭重重擊打在手心。

  「各位家長,上午好。」

  他嘴角帶笑,視線在四人臉上逐一掠過。

  敖蒼淵原本想打的哈欠,被這道視線硬生生掐斷在嗓子眼裡。

  「在聊錢之前,我想先問一個問題。」

  余本閒鬆開抱著的雙臂,身子微微前傾。

  「你們的孩子,真的快樂嗎?」

  議事廳內連風都停了。

  紫鳶原本晃著的金絲繡鞋猛地釘在地上。

  蘇蘇轉動玉如意的手指驟然鎖死,如意花紋在指腹勒出一道白痕。

  姬玄宸面無表情,但周身的仙氣出現了微不可察的紊亂。

  「敖桀。」

  余本閒吐出這兩個字。

  紫鳶的脊背向上挺了挺。

  「五歲覺醒魔血,六歲被扔進百獸煉獄。」

  余本閒用教鞭點在幕布的一角。

  「他親手殺的第一頭妖獸,是從頭頂一路劈到了尾巴根。」

  「那天血濺了他滿臉,腥味順著喉嚨灌下去,那年他才六歲。」

  余本閒轉過頭,盯著紫鳶的臉。

  「你們覺得他是魔帝的種,天生就該站在屍堆里,想過他腦子裡在轉什麼嗎?」

  紫鳶猛地站起,椅凳在地面摩擦出一聲刺耳的長音。

  「他是魔龍皇子,血戰本就是……」

  「本分?」

  余本閒截斷了她的話,教鞭在空中虛劃一圈。

  「那他回來連砸七套桌椅,也是本分?」

  紫鳶張著的嘴僵在那裡。

  敖蒼淵的五指猛地收攏,堅硬的魔龍骨節發出咔咔的脆響。

  那天他在煉獄門口等著,兒子一身碎肉殘骨,步子打著晃走出來。

  他只回了一句「不錯,像我兒子」,便轉身走向了內殿。

  那晚,他書房裡那張萬年紫檀案,被六歲的敖桀生生拆成了碎木渣。

  他曾以為那是血脈覺醒的躁動。

  現在想來,那每一個碎片,都是兒子對他那個背影的回應。

  余本閒擱下教鞭,手指在冰涼的茶杯邊緣摩挲。

  「他不是暴躁,他只是不知道除了砍人和砸東西以外,還能用什麼法子把心口那團火吐出來。」

  紫鳶慢慢坐了回去。

  她低下頭,指甲陷入掌心,任由一絲暗紅洇出指縫。

  余本閒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早已涼透,順著喉管滑下去,讓場間的氣氛更冷了三分。

  他的視線轉向姬玄宸。

  「姬無道,三歲修太上忘情決。」

  余本閒的聲音很平,卻字字誅心。

  「五年沒哭過,沒笑過,你們管這叫萬年難遇的心性。」

  姬玄宸沒說話,白袍下的手卻緊緊攥成了拳頭。

  「一個八歲的孩子,想笑的時候,身體裡像上了一把鐵鎖,生生把那點念頭掐滅。」

  「一次,十次,百次。」

  「到最後,他連自己到底想不想笑都分不清了。」

  余本閒的目光像一柄鈍刀,直刺仙帝那引以為傲的道心。

  「你管這叫修行?我看你是把一個活人修成了路邊的頑石。」

  姬玄宸的呼吸滯住了。

  他想起家長會上姬無道那聲短促的笑。

  那一刻,他感到的不是欣慰,而是極致的陌生與後怕。

  蘇蘇此時坐不住了,九尾天狐的虛影在她身後不安地搖曳。

  「余園長,小九她……」

  「女皇。」

  余本閒豎起一根食指,抵在唇邊。

  蘇蘇的聲音像被掐斷的琴弦,斷得突兀。

  「蘇小九最大的恐懼不是敵人,而是怕說錯話讓你丟臉,怕『娘親會不會不要我了』。」

  蘇蘇整個人僵在那裡,眼眶瞬間紅透,卻死咬著嘴唇不敢反駁。

  余本閒懶得再長篇大論,視線掃過最後閉目捻珠的降龍羅漢。

  「至於不戒,他三歲問人為什麼要死,你們首座拍了他一本金剛經;五歲想找人說話,你們罰他抄經三百遍。」

  降龍羅漢的白眉劇烈顫抖了兩下。

  「他嘴硬,是因為嘴不硬點,就沒人理他,沒人理也就沒人罰。」

  「他就想有人能坐下來,聽他把一整句話講完,中間不許念佛號,也不許拍經書。」

  余本閒把玩著手裡的空茶杯,隨手擱在桌面上。

  議事廳內,只剩下五大至尊粗重且不平穩的呼吸聲。

  趙天罡在柱子後面連大氣都不敢出,他感覺自己正在見證一個凡人用幾張竹簡屠戮了四位至尊的心防。

  余本閒重新坐回椅子,翹起腿,姿態悠閒到了極點。

  夠了。

  刀尖見紅,接下來該談價錢了。

  他指尖在法器上一按。

  「嗡——」

  幕布亮起,緩緩升起一張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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