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遺忘


  有那麼幾個瞬間,宋惠寧遺忘了呼吸。

  直到一股窒息感扼住喉嚨,她才回過神,意識到面前這位老人已經走近了,還在跟自己說話。

  「你阿姆前些日子才在坡上撞破了頭,你咋個還跑出來了?你弟弟哪些個人能照顧捏?」老人面容嚴肅,儼然一副長輩的作派。

  宋惠寧不記得面前這人是誰了,但她還清清楚楚記得,他這段話里的事情。

  ——是在她八歲這年,母親上坡挖豬草,雨後泥滑腳更滑,人從山坡摔了下來,後腦勺撞在了大石上,頭破血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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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幸及時被人發現,送到了鄉鎮醫院搶救,撿回了命。

  宋惠寧不記得自己是怎麼渾身冰涼地被老人帶回家門口的,她就好像一隻流浪的拉垮小狗,被人從半路上尋了回來,現在已經送進天堂門口需要等待前方的審判。

  那座灰土土的兩層磚房仍舊是揮之不去的記憶里的模樣,磚黏著磚,自地基到屋頂堆砌而成,每一道縫隙處都能溢出令人作嘔的泥水,泥水流得越來越快、水勢越來越大,堆積在地麵攤成小小的泥水坑、再聚成大大的泥水坑,土黃色的水裹著泥砂鋪天蓋地地湧向她。

  「二丫頭啊,不是麼伯伯要說你,是你也太不懂事了,一大早的怎麼可以亂跑呢?」

  宋惠寧想起來了。

  那一年,那天,那個早上,她的確有策划過逃出去。

  可她跑進油菜花田之後迷路了,到處是金黃色的海洋,到處是土黃色的水,他們不讓她走,在她身上栓了條無形的枷鎖,只要輕輕一扯——她這條狗就會聞著味兒回來。

  宋惠寧定定地盯著面前的那扇門。

  上帝是會伸出救贖之手免去她永生永世的苦厄,還是會無動於衷繼續審視降臨在她身上的天譴?

  神明是否仍舊會對她的苦難視而不見?

  她縮進了年幼時的那具軀殼,卻仍舊抱有一絲絲幻想。

  年久失修的磚房打開那扇紅木門時,會自發譜寫出一段凌亂的樂章,吱呀吱呀,吱吱呀呀。

  ——門打開了,媽媽走了出來。

  宋惠寧一眼看見的,是她那張像爬滿線蟲不斷翻著褶皺的一張臉,枯黃、乾瘦,雙眼深深地凹了進去,像失了焦般,射過來的視線沒有一絲絲情緒起伏。

  媽媽還是穿著那身粗糙且過分寬大的藍白布褂,腰間松松繫著跟磨出毛邊的布帶子,走路時搖搖晃晃,顯得分外吃力。她削去了所有頭髮,頭皮上是一圈淡淡的青色。

  如果不是認識的人,或許都確認不了她的性別。

  那位自稱麼伯伯的老人和媽媽寒暄了會,大概是說「她一個人跑到壩子上去了」、「不想回來」、「我逮著她回來的」……最後心滿意足地扛著一小袋米走了,走前還不忘晃著腦袋,語重心長地說,「二丫頭,以後有啥事就來找麼伯伯啊。」

  宋惠寧像一根筆直的杆子,直直地杵在那。

  媽媽送走了那尊老佛,回頭望了她一眼:「進去。」聲音像是一個許久未曾拆開的木盒,打開時吱吱作響。

  宋惠寧還是沒動,埋著頭,也不再看她。

  而媽媽像是被她這個舉動觸怒了,忽地吼了聲:「你到底給我進不進去?!」

  她伸手抓起宋惠寧的一團頭髮揪住,像要撕破一張紙般用力往屋內拽去,不顧她差點跌地上,嘴上一通罵罵咧咧的髒話。

  宋惠寧能感覺到自己的頭髮正在和頭皮分離,這種痛感像是從軀殼裡一層層傳遞出來的麻,像要把她從內部生生撕碎。

  她一聲不吭,任由媽媽像丟垃圾般把自己丟進去,然後「砰」地一聲關上門,掩蓋住最後一絲光亮。

  宋惠寧的身體不夠控制地顫抖起來,心口陣陣發縮,那種無名的恐慌、驚懼、無措像漫上來的潮水將她吞沒了。

  媽媽有一根從坡上撿來的荊條,極細極長,落在身上會成為一道道交錯的紅痕。有一根放在日光下近乎透明的銀針,像扎尼龍布般扎人時不會留下紅痕。她站在柜子前,身影被日光拉成一道巨大的口子,覆蓋了整間房。

  門是關上的,鄰居都在坡上,什麼聲音都不會聽見的。

  ……

  「你怎麼回事!」

  宋惠寧聽到腦子裡傳來這聲熟悉的聲音時,幾乎是一瞬間,身體上的疼痛也全部消散了。

  她撩開袖子一看,猙獰的長狀紅痕本來在皮膚上遍布交錯,青的紫的烏黑的揉在一起聚成了山脈起伏的顏色。

  全都不見了。

  她好像是一台恢復出廠設置的機器,整個身體都變得輕盈自在許多。

  面前的景再度變化,不再是那間狹小昏暗的屋子。抬頭是人臉,低頭是毒蠍,她又被送回了月亮牌里。

  這種感覺很怪,像一個個荒誕離奇的夢境交織在了一起,可她的理智又告訴她:這一切又是真實在發生的。

  還不等她思考現狀,那道聲音更加氣急敗壞了:「你不懂得還手嗎?你難道就要乾等著自己被打嗎?」

  宋惠寧沉默,半晌才道:「關你什麼事?」

  「你你你……」

  她反唇相譏:「只會躲在我腦子裡嘰嘰歪歪,鬼鬼祟祟不跑出來還各種指點,你以為自己很牛嗎?」

  整個世界突然震了一下,地上的毒蠍躁動不安地在地上爬來爬去,狗和狼在遠處叫得更加令人毛骨悚然,宋惠寧身形不穩晃了晃去,終究還是跌坐在了地上。

  一瞬間,橫亘在她面前茂盛的雜草全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叢叢熟悉的油菜花田,綠的根莖,黃的花蕊,空氣中的花香聞起來那樣真實。

  「誒,這不是二丫頭麼!咋滴在這待著捏!」

  一模一樣的話,一模一樣的人。

  麼伯伯蹙眉時面上的皺紋都似深深刻了進去,他果真又說:「你怎麼一個人待在這裡?」

  片刻後,宋惠寧又被帶回了家,媽媽揪起她的頭髮就往房屋裡扔去。

  這次宋惠寧換了個應對方式,她動了動雙唇,小聲說:「媽媽,對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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