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敲打
恰逢楚憐月前來給老夫人請安。
途經庭院,一眼便望見了風雪中單薄孤寂的身影。
她視線在季明意身上淡淡一掠,轉瞬便利落收回,眼底情緒深藏,不露半分異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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鮮艷的衣裙徑直越過伏跪在地的人兒,提裙拾階而上,打簾入內請安:「老夫人,妾身來看望您了。」
楚憐月明面上是皇帝所賜,就算出身卑賤,也絕非尋常僕婢可比。
名分早定,來日至少也是堂堂侍妾,穩穩占著一席位份。
只可惜,眼下二郎眼裡只有外頭那個野丫頭。
不過也能理解,畢竟季明意是他自己選的,而旁人是別人強塞進來的,哪能一樣呢?
誠然,楚憐月也明白這點,所以她才愈發懂得把握時機,對老夫人殷勤討好,甜言蜜語。
這一切宗老夫人都看在眼裡,哪會不知楚憐月的小心思?
後宅方寸之地,從來堪比風雲詭譎的朝堂。
朝堂之上,百官匍匐,皆是圍著帝王權勢謀生;後宅之中,女子立身,終究要圍著爺們的恩寵打轉,方能覓得一線安身立命的生機。
宗老夫人眸光微沉,望向窗外風雪裡倔強不肯低頭的身影。
也該讓那丫頭清醒清醒。
宗羨不是非她不可,她恃寵而驕,不懂惜福,有的是人頂上去,取而代之。
...
雪下得那樣大,宗老夫人本意只是打磨她的性子,也不是衝著要她命去的。
眼瞅著她在風雪裡跪了兩個多時辰,便讓人去將她扶起來。
明意跪得雙腿都僵了,幾乎失去知覺,渾身被落雪覆蓋,長睫上凝著層層白雪,精緻好看的小臉凍得蒼白。
一尊被風雪雕琢出來的雪人,單薄得仿佛風一吹便會碎裂。
罰她的是老夫人,她還得強撐著去老夫人面前行禮謝恩。
「多謝老夫人提點寬恕。」
屋內暖融融的,楚憐月還沒走,她眉眼溫順,儀態端莊。
暗暗將自己跟季明意作比較。
瞧著季明意此刻渾身狼狽的模樣,她眼裡閃過些許得意,下巴微抬。
季明意卻並未看她。
宗老夫人抬手,示意身側崔媽媽取來一個錦盒,轉手遞向楚憐月。
「這盒是上好的雲片糕,聽聞二爺近來夜裡時常伏案理事。天色已晚,風雪又重,你今夜帶著這個去往松鶴園,送與二爺。」
借送點心為由頭,便是給了楚憐月名正言順踏入松鶴園、近身侍奉的由頭。
端看她能不能把握住機會了。
楚憐月心中大喜,雙手接過錦盒,柔婉屈膝:「妾身記下了,多謝老夫人!」
宗老夫人隨即看向一旁默然佇立的明意,語氣淡淡,帶著告誡:「今日一番懲戒,你好好自省。回房歇息,仔細養好身子。」
融化的雪水順著衣擺不斷滴落地面,寒意層層疊疊裹住明意。
「是。」她恭順垂首,虛弱不已。
說罷,便由丫鬟攙扶出去了。
剛來到外面,跟余氏打了個照面。
兩人對視一眼。
余氏挑了挑眉,幸災樂禍。
她一早便聽聞明意在永壽堂罰跪,這才特意來看熱鬧。真好,被她趕上了。
明意並不在意,讓丫鬟先退到遠處等候。
她冷冷清清的,上前低聲對余氏說:「不知姨娘可都安排好了?」
余氏收起戲謔笑意,淡淡道:「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說的便是將季明哲遠遠送走一事,當然,月桂也要送走。
萬一她行動失敗,遭殃的便只有她,不會牽連到他們。
明意點頭:「不會太久了,姨娘只管回去等我消息。」
余氏鼻腔里不輕不重地哼了一聲。
被一個瞧不起的小丫頭威脅拿捏,著實令人不爽。
明意抬頭,直直望進余氏眼底,語調溫和卻隱含威脅:「姨娘定要好好幫我啊,倘若半路生出變故,你我誰都落不得好下場。」
余氏臉色瞬間鐵青,咬牙切齒:「你放心便是,我自不會拿女兒性命冒險!」
明意便放心了。
拖著發僵的雙腿,一腳深一腳淺地在雪中行走,背脊卻挺得筆直。
余氏靜靜望著她背影,眸中閃過複雜。
她是真看不懂她了。
...
月亮悄悄爬上枝頭,清輝灑落庭院。
宗羨回府之後,第一件事便是褪去外袍,命人收走方才穿過的衣衫。
白日陪同嘉寧郡主前往天池山梅園賞雪,那女子身上沾染的脂粉氣息縈繞衣間,聞著只覺膩味難耐。
阿箐接過男子換下的衣衫卻沒立馬走,在一旁欲言又止。
宗羨正要抬腳去書房,瞥了她一眼,「有什麼話直說。」
阿箐這才將明意白日被老夫人罰跪的事說了。
宗羨聞言一頓。
白日梅園寒風呼嘯,大雪紛飛,嘉寧郡主不過在戶外逗留片刻,便染了風寒。
那等刺骨寒意,他親身經歷,再清楚不過。
「她跪了多久?」
「兩個多時辰,」阿箐低聲回話,「恰好是雪勢最大、寒風最烈的時候。」
於是宗羨步子一轉,朝書房相反的方向走去。
卻不想剛行至門廊拐角,一道纖細身影猝不及防撞了上來。
錦盒砰的一聲落地,雲片糕都撒了出來。
女子柔軟的身子刻意撲到他懷裡。
宗羨身形未動,既沒有伸手相扶,亦不將她推開,只一雙深沉的眼盯著她。
楚憐月長發鬆松披散,一身素淨單薄的寢衣,與那日季明意留宿松鶴園時的裝束極為相似。
甚至連鞋都沒穿,赤著雙足,裸露的腳趾凍得通紅,瞧上去楚楚可憐。
但宗羨眼裡毫無憐惜之意。
他抬手,不輕不重地扣住她的胳膊,語調聽似溫和關切:「看路,當心些。」
溫和關切的語調,楚憐月心口直跳,臉頰迅速飛上一抹紅霞。
她站穩後軟軟地跪下去,瀲灩的雙眸抬起來望著他:「妾身莽撞,衝撞了大人,還請大人責罰。」
「你叫什麼名字?」
楚憐月心中雀躍不已,嬌羞道:「妾身姓楚,名憐月,請大人憐惜。」
宗羨沒再多問,隨口吩咐一句:「起來,去房裡等我罷。」
話音落下,不再多看她一眼,徑直離去。
楚憐月還沉浸在喜從天降的興奮中,跪在地上久久沒有回神。
竟是如此簡單?順利到她不敢置信!
阿箐出聲:「姑娘請隨我來。」
宗羨來到霜序園時,屋裡燈還沒熄。
他特意不准下人進去通傳。
只聽裡面傳來極輕的交談聲。
「姑娘在雪地里跪了那麼久,膝蓋都發紫了。」
「無妨,養養便好了。」
姑娘纖柔的影子映在窗戶上,冷冷清清的。
丫鬟心疼道:「姑娘當時跟老夫人低頭認個錯,也就過去了,何至於跪了兩個時辰,都把好好一雙腿跪壞了。」
明意木然道:「認錯有什麼用?他們沒把我當人看,便是我一點錯也沒有,他們想罰我,我也得受著。」
丫鬟道:「姑娘別這麼想,二爺還是心疼您的。」
「他心疼我?」明意冷哼一聲,語氣滿是怨懟:「要不是他,我會被老夫人罰跪?這府里對我最壞的人便是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