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下葬
宗老夫人望著兒子這般頹然的模樣,滿心焦灼:「起火乃是意外,豈能全都歸咎於你身上?生死有命,並非你的過錯。」
宗羨閉著眼:「不,就是我的錯。」
他錯在那晚丟下她離開。
更錯在把她困在自己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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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後悔了,後悔得要命。
懷中的女子眉眼平和,安安靜靜躺在他懷裡,比任何時候看著都要乖順,可這不是他想要的。
他不要她這樣乖。
他要她活著。
...
與此同時,知味齋。
謝懷玉急得團團轉,「都過去兩日了,怎麼還沒有下葬?」
他四天前便悄悄回京了,他早已和季明意商定好計策。
原本的計劃天衣無縫。
等宗羨按規制將她下葬後,他便趁夜掘開墳土,喚醒假死的她,自此帶她逃離京城,再也不回來。
可謝懷玉足足等了兩日,宗府那場大火過後,就再無動靜。
宗羨現在到底在幹什麼?
謝懷玉再也等不下去了,他不能坐以待斃,再等下去,明意就真沒命了!
謝懷玉不管不顧,正打算去宗府搶人。
就在這時,前去宗府打聽消息的小廝急匆匆趕回來。
「公子!剛得到的消息,宗府今日就要辦喪下葬了!」
原是宗老夫人才得到消息,季明哲和丫鬟從江州返程時遇到了海盜,二人慌亂之中跳入江中,下落不明,怕是早已葬身魚腹。
宗老夫人將此噩耗告訴宗羨,又以逝者入土為安苦苦勸說。
宗羨到底是不願季明意得不到安息,這才鬆口答應為季家姐弟辦喪禮。
棺槨已經備好了。
常玉前來請示,小心翼翼道:「二爺,已經按照您的吩咐,在松鶴園設好了靈堂,超度的和尚也已經到了,先讓姨娘入殮吧。」
宗羨仍枯坐在床邊,沒抱著屍體了,昔日洞悉人心、算無遺策的眼眸死寂沉沉,毫無神采。
常玉遲遲得不到答覆,心裡不由打起鼓來。
他很早便跟著宗羨,見過多少大風大浪,唯獨沒遇到過這場面,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長久的沉默就快將人淹沒,常玉壯著膽子悄悄抬眼看去。
只見他家二爺俯下身,將雙唇貼近姑娘的額頭,虔誠珍視的模樣。
常玉頭皮發麻一陣膽寒,慌忙垂下了眼。
這兩日,從白天到黑夜,宗羨都陪著她,是時候送她走了。
可他竟然很捨不得。
「季明意,你可曾怪過我?」
「我沒護好你,也沒護好你弟弟,權柄在握又如何,想留住的人,還是留不住,早知有今日,我該對你好一些的。」
屋內靜悄悄的,只有他一人的低喃聲。
須臾,宗羨不再言語,抱起季明意邁步走出聽水軒。
一步步朝著靈堂走去。
整條迴廊寂靜無聲,兩側僕從盡數垂首跪地,無人敢抬頭去看。
...
靈堂設在了松鶴園。
宗羨親自抱著她入棺,棺槨是上好的陰沉木,擺在正中央。
靈堂四處懸著層層疊疊的素白喪幡,風一吹,幡布簌簌翻飛,發出沙沙的聲響。
混雜著僧人低聲誦經的梵音。
滿院哀寂,氣氛壓抑沉悶。
宗羨一身素白喪服加身,墨發僅用一根白繩束起,沒有多餘修飾。
兩日不眠不休的憔悴盡數顯露,眼下烏青深重,下巴一圈鬍渣,死氣沉沉,仿佛他才是該那個死掉的人。
按照世家規制,妾室喪事從簡、不鋪排場、不舉哀樂,可宗羨盡數破例。
這樣逾矩的恩寵,闔府下人都看在眼裡。
可人都死了,再多榮寵又有什麼用呢?
明意認識的人不多,只有百香樓的人前來悼念。
范晶以為明意早已過上好日子,驟然聽聞死訊,嚇了一大跳,腳步都是虛浮的。
她怎麼都不相信明意死了,直到親眼看到棺槨,才終於認清現實,泣不成聲。
沒想到第一次踏入如此顯赫的地方,竟是來參加好友的喪禮。
范思遠和林翰也來了,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算作安慰。
宗羨一言未發,靜靜立在棺木旁,一瞬不瞬看著棺中之人。
寧霜寧雪幾個丫鬟跪在一旁燒紙錢,低低啜泣。
僧人誦經聲漸漸停歇,最後蓋棺。
生死隔絕的剎那,宗羨身形一晃,一個踉蹌重重跪倒在地,突然吐出一口血來。
「大人!」
「二爺!」
所有人都驚駭不已。
阿箐連忙去扶他,宗羨抬起一隻手,阿箐又不大敢動他了,擔憂地看著他。
宗羨抬起手背,用力拭去唇角的血,一手撐著地,若無其事地站了起來。
臉色蒼白不已,唯有眼尾紅得可怕。
「起靈吧。」
僧人回過神,重新敲響木魚,超度經文再度緩緩響起,只是梵音里添了幾分惴惴。
四名壯漢上前,抬起沉重的棺槨,緩緩抬出松鶴園,從宗府側門出去。
阿箐實在擔心宗羨的身子,好心勸阻:「二爺,天池山路途遙遠,您連日水米未進,送到這兒就好了,回去歇著吧。」
宗羨冷臉揮開她,「不,我要送她走完最後一程。」
他抬步跟上棺槨離去的方向,每一步都走得極穩,方才咳出的血跡還殘留在衣襟上,紅白交錯。
下葬的地方選在天池山,這裡風水極好,最重要的是,明意喜歡這裡。
棺槨送到這時,已是黃昏時分。
天朗氣清,並無淒風冷雨,漫山紅梅迎著晚風肆意盛放,明媚熱烈。
「謝謝大人帶我來,我很高興。」
姑娘的音容笑貌猶在眼前。
漫天白色紙錢隨風盤旋飛舞,簌簌落在紅梅枝椏、新翻的黃土之上,紅白相撞。
宗羨站在墓前,看著棺槨被送入墓坑之中,看著她一點點被黃土掩埋,心臟仿佛也被壓得透不過氣。
直到徹底看不見了,宗羨絕望的閉上眼睛,可一滴淚還是不受控制地滾落,砸在地上。
他掌心始終緊緊攥著一枚淺藍色荷包,指節用力到泛白。
荷包之中,存放著他們二人結髮時,各自剪下的一縷髮絲。
青石碑面乾乾淨淨,赫然鐫刻著一行字跡:吾妻季明意之墓。
入夜,謝懷玉提著一盞風燈,看到墓碑上的字跡,雙目驟然赤紅。
「恬不知恥!她什麼時候是你宗羨的妻了?!」
「給我挖!!」
幾名僕從早備好短鏟,立刻俯身,沉默迅速刨開尚且鬆軟的新土。
泥土簌簌滑落,一點點露出下方陰沉木棺的頂蓋...
等明意逐漸甦醒過來時,已經坐在離京的船隻上,謝懷玉坐在她身側,牢牢攥著她一隻手。
見她睜眼,謝懷玉眼底積壓數日的擔憂終於散去大半,語氣帶著難掩的欣喜與後怕,「你終於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