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謝懷玉始終以為，幕後與他交涉、手握權勢的來人，只是都察院一位姓孫的欽差。
對方將見面的地方選在這種風月之地，可見這位欽差，多半是個縱情聲色、秉性輕佻之人。
明意落到這種人手裡，焉能好過？
謝懷玉不敢細想，是他對不住她。
他半點沒有懷疑對方就是宗羨。
下人領他進去。
謝懷玉停在繡屏前，躬身拱手，聲音帶著幾分恭敬：「下官參見孫大人。不知大人答應下官的事，可還算數？」
聽到這道無比熟悉的聲音，明意怔怔出神。
片刻後反應過來什麼，眼神茫然，孫大人？
哪來的孫大人？
宗羨仍坐在床邊，看了眼錦被隆起的弧度，淡淡回應道：「謝縣令大可放心，本官向來說話算數。」
「多謝孫大人。」
謝懷玉悄悄鬆了口氣，認真解釋道：「下官也是心繫全鎮百姓安危，方才急於與藥商交易，存了幾分僥倖。不料那藥商收了銀錢便直接銷聲匿跡。」
「如今回想，下官怕是遭人刻意構陷，還望大人明察，下官絕無半分私吞官銀的念頭。」
藥商捲走官銀不知所蹤，便再無人可以佐證，當初那筆官銀究竟用在了何處。
倘若被有心人栽贓，咬定這筆銀兩被拿去私養兵馬，一個謀逆罪名扣下來，謝懷玉百口莫辯。
本朝之中，也不是沒有過這樣的先例。
昔年趙王謀反，便是暗中挪用地方官銀招兵買馬、囤積糧草，無數人牽連獲罪，抄家滅族。
當今聖上雖未親歷過那場藩王之亂，但是對私動官銀之事格外忌憚，分毫必究。
所以謝家才這樣害怕。
謝懷玉初入仕途，到底是太過年輕，並未知曉其中利害，後來是聽謝夫人解釋，才明白後果有多嚴重。
一旦此事呈到天子面前，謝家必將大禍臨頭。
繡屏之外，謝懷玉滿心焦灼惶恐，字字懇切，祈求「孫大人」能放他一馬。
繡屏之內，宗羨端坐床邊，神色漠然，運籌帷幄。
只怕現在謝懷玉心中的慶幸，已經大過了對明意的愧疚。
在抄家滅族面前，再真摯的感情又算得了什麼。
他便要叫她看清楚，她以為值得託付一生的人，為保全自身，也能幹出賣妻求榮的事來。
宗羨淡聲道：「此案本官可以壓下，不遞到陛下面前。」
謝懷玉聞言，滿是欣喜與感激：「多謝大人！下官感念大人恩德！」
明意腦袋已經從錦被中鑽了出來，臉色蒼白。
到這一刻，她才如遭冰水澆頭，渾身發冷。
在此之前，她還在心底自欺欺人，以為謝懷玉知曉幕後之人是宗羨，萬般無奈之下才將她交出去的。
原來，謝懷玉連給他下套的人是誰都還不清楚，就將她推了出去。
仿佛有什麼東西，在她胸腔里轟然塌了，碎得徹底。
宗羨用指腹抹去她眼角的淚水，才對謝懷玉說道：「感恩倒是不必，畢竟你我之間，只是交易。宋憐，我很滿意。」
謝懷玉面色一僵，沉痛地閉上眼睛，喉頭艱澀：「大人滿意就好...還望大人，善待於她。」
「那是自然。」
宗羨應聲，又道：「只是臨安鎮百姓皆視她為救命恩人，日後不見縣令夫人，你打算如何遮掩？」
謝懷玉沉默片刻，道：「再過段時日，我便對外宣稱，她久病不愈，病亡了。」
病亡。
簡簡單單二字，便將她與他的過往情誼，還有來時路，盡數抹殺。
明意眼底再無半點光亮。
宋憐，這個身份是謝懷玉給的，說是她的新生。
可到頭來，毀掉宋憐的，偏偏也是他。
明意呵出了聲，似嘲諷，似悲涼。
「看見了麼，這便是你拼死也要奔赴的人。」
謝懷玉正欲告退，忽聞宗羨這句話，身形驟然一僵。
宗羨起身，緩步從雕花繡屏後踱步走出。
謝懷玉看清來人面容，瞳孔驟然一縮，震驚得倒退兩步，聲音徹底變調：「宗、宗羨...怎麼是你？！」
眼前的男子勾著唇，冷聲道：「你該慶幸是我，而不是真正的孫大人。」
謝懷玉就是再傻，也該醒悟過來了，他怒不可遏：「原來是你設計害我！」
宗羨冷眼睥睨著他：「是我設的局，可親手將她送到我床上的人，是你。」
說著，上前一步，稍稍壓低了聲音，面色狠厲：「當初你將她從我身邊帶走，我便要你親自還回來。怎麼樣？被戲弄的滋味不好受吧？」
謝懷玉臉色慘白，宗羨這一招太狠了。
這回，他是徹徹底底的出局了。
「明意……」謝懷玉上前想跟她道歉，卻又不敢靠近。
「你別過來！」
察覺到他的意圖，繡屏後那道纖薄的影子立刻出聲，謝懷玉就不敢動了。她果然在這。
明意狠狠掐著掌心，說道：「謝家養育之恩，我還了。從今往後，我們兩清，互不相欠。」
謝懷玉什麼都沒說，像個徹頭徹尾的失敗者，狼狽地離開了。
……
宗羨重新回到明意身邊，看著她呆若木雞的樣子，嘆息道：「別難過了，為他這麼個東西，不值得。」
明意沒有反應。
宗羨便伸手，想觸碰她的臉，結果還沒來得及碰到，就被她一巴掌拍開。
他立刻皺了眉頭，有些不高興了，正要說話。
明意便率先質問：「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宗羨沉默一瞬。
明意雙手捂住了臉，聲音帶著哭腔：「你明明可以直接將我抓回去，為什麼要這樣殘忍的對我？」
宗羨眸光深邃：「我說了，我要讓你看清他是個什麼東西，他不值得你喜歡。」
他緩下語氣，伸手將她摟到懷裡，溫柔道：「忘了謝懷玉，我們重新開始，好嗎？」
明意忽然平靜下來，甚至平靜得有些詭異了，她說：「你憑什麼認為，我不喜歡他了，就會轉頭喜歡你？」
叫她看清世界的真相，抹殺了她最後一絲天真，卻還想讓她愛上他？依她看，真正天真的人是他吧！
宗羨眼神冷了下來，他強勢道：「你只有我了。」
明意抬起濕紅的眼眸，「那我也不喜歡你！」
宗羨盯著她，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那股暴戾的情緒，儘可能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和平常一樣八風不動，無所畏懼。
他說道：「沒關係，來日方長，我們有的是時間。」
他就不信，她日日夜夜對著他，還能捂不化她這顆心！
冷冷的丟下這句，他便鬆開她起身，想要出去冷靜冷靜。
誰知季明意突然發難。
她一把將空碗放到床頭敲碎，然後握住鋒利的碎瓷片對準自己的喉嚨。
宗羨見狀，臉色驟變，喝道：「你幹什麼？快放下！」
明意厲聲道：「別過來！不然我死給你看！」
她是認真的，瓷片已經割破了一道口子，冒了血珠。
宗羨目眥欲裂，慌忙退了回去，安撫她，「好！我不過去，你別衝動，有什麼好好說。」
他無法承受再一次失去她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