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賠罪禮
宗羨「嗯」了一聲,掀眸看她。
「方才為了接住你,撞了一下,應該出血了。」潛台詞是,她得負責。
明意嘀咕了句:「又沒讓你接。」
宗羨一字不落地聽見了,臉色微陰:「你說什麼?」
明意還是打心底怵他,心虛地眨了眨眼睛,不敢再頂嘴:「沒什麼,大人隨我來吧。」
說罷便轉身往屋內走。
宗羨緩步抬腳跟在她身後,視線盯著她的後腦勺,眸光幽深莫測。
短短一個月沒人拘著,沒人壓著,她真是越發驕縱了。
他抬步跟著跨進閨房,屋內清雅乾淨,滿是淡淡的藥香。
目光落回到她身上。
「鋪子裡請了七八個夥計,這點小事還用你來做,他們幹什麼吃的?」
明意立刻看向他:「你怎麼知道我請了幾個夥計?」
宗羨面上瞧不出半分破綻:「自然是進來瞧見的。再者,你這是什麼表情,還想防著我?」
「沒有。」她收回視線,淡淡解釋,「藥材他們不熟,我自己來比較放心。」
見到宗羨,明意一天的好心情都被毀了。
她不再多言,取來傷藥與乾淨布帛,示意他坐下。
宗羨今日一身藏藍色直裰,身姿挺拔清雋。他依言落座,抬手解開肩頭衣襟,露出包紮的傷口。
果然出了血,層層白布之下,暗紅的血跡滲了出來,觸目驚心。
他胸口肌理冷白,縱橫交錯覆著數道深淺不一的陳年舊疤,如今再添一道。
之前以為是刀傷,現下近距離細看,才發現紋路細碎猙獰,邊緣規整,根本不是刀傷,反倒更像是嚴刑鞭撻留下的痕跡。
這就很引人遐想了。
明意心頭悄然生疑。宗羨權傾朝野、位高權重,何人敢對他動用鞭刑?
是犯過什麼錯,才受到如此重的懲罰?
明意心下疑惑,卻是半點不想打聽的。
而且她有莫名的直覺,宗羨不會想說。
也沒問這新鮮的傷口是怎麼來的,明意斂著眉眼,迅速給他換藥,重新包紮妥當。
「好了。」
正要拿著染血的白布轉身離開,卻不妨被宗羨拽住胳膊,往他懷裡跌去。
明意眉尖輕輕蹙起,肩頭抵在他胸膛:「又怎的了?」
「你現在對我就這般敷衍?」宗羨的氣息沉沉覆在她耳畔,帶著一絲隱忍戾氣。
他怎麼又沒事找事?
明意憋了一口氣,好聲好氣道:「鋪子要忙的事情多,夥計們又不會看病,自然只能我來,耽擱不得。」
得了這個解釋,宗羨面色稍霽,但語氣仍是冷傲的,輕哼一聲:「我也受了傷,在你眼裡,旁人比我還重要?」
明意不答反問:「不是給大人換好藥了麼?」
宗羨似笑非笑道:「可你瞧著不情不願的,是怕觸怒了爺,才勉強耐著性子伺候?」
聽見「伺候」二字,明意抬眸直視他,「那敢問爺,現下把我當做什麼?是府里的丫鬟,還是依舊見不得光的妾,或是更難堪的外室?」
宗羨眉峰一蹙,心頭泛起幾分不悅:「怎麼就見不得光了?」
「爺只管回答我便是。」
宗羨眼神幽深難測,見她這般想與他劃清界限,一陣心煩意亂。
他暗自按捺,想著徐徐圖之,來日方長,硬生生壓下翻湧的情緒,迎上她清凌凌的眼眸,語氣淡了幾分:「自然都不是。」
又道:「你明知爺心悅你,又怎會拿外室身份折辱於你。」
「既如此,大人就別總把『伺候』二字掛在嘴邊,我不是低人一等的丫鬟,也不再是您房裡的人,做不到像別人那樣事事捧著您,哄著您。」
明意一臉冷淡,「大人若覺得在我這受了氣,往後就別過來了。」
宗羨見她這冷冷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模樣,心裡倒沒有多少惱怒。
不過覺得她一臉的不馴服,似枝頭寒梅,傲雪迎霜,別有一番趣味罷了。
宗羨輕笑,「曉得了,就你氣性大,我一時嘴快,這也能惹惱你。」
隨後轉移了話題:「本相日理萬機,難得來看你,你就沒什麼話同我說?」
明意悶悶道:「沒有。放我下來。」
宗羨無奈:「看來是要給佳人好好賠罪,才肯消氣了。」
恰在這時,門外傳來夥計的聲音。
「宋姑娘,病人找您!」
來得正好,明意暗自鬆了口氣。
百草堂之生意紅火,除去價格公道、品類繁多外,最主要是明意的醫術頗有本事。
口口相傳之下,名聲就傳出去了,都登門點名要她接診。
來傳話的夥計並不知明意房中有人,聽見她應聲答應,卻久不見人出來,心底不由得生出幾分疑慮。
他正要揚聲再喚一句,房門忽然由內拉開,是季明意走了出來。
一眾夥計素來敬重這位容貌絕色、行事果決的女東家,平日裡都不大敢與她對視。此刻猝不及防對上她,來不及收回目光。
就見她兩頰泛著一層淺淺的緋紅,眼尾帶著未散的嗔怒,櫻紅的唇緊抿著,瞧上去不似尋常那般沉靜淡然。
又下意識往屋內瞧去,瞥見一抹墨色的衣角和烏皂靴,分明是個男人。
夥計心頭咯噔一下,連忙垂下眼帘,不敢再多打量,垂手立在廊下:「宋姑娘,病人已經在前堂等候多時了。」
「知道了。」
離去前,明意察覺夥計神色不對,頓了一頓,淡淡睨了他一眼,暗暗敲打:
「百草堂不興閒話流言,若瞧見了什麼,都爛在肚子裡。」
夥計連忙應是,背脊悄然生了一層薄汗。
...
屋內,宗羨並未跟出去,他這傷是為救駕受的。
皇帝心血來潮要去城外獵場行獵,由他和魏炤作陪,同行的還有北涼使團。
那一箭是他自導自演,只為在帝王心底埋下一個猜忌的種子,為日後徹底扳倒魏炤做準備。
雖以身涉險,傷勢卻不算兇險,他救駕有功,皇帝便問他想要什麼賞賜。
旁人皆以為他會求金銀財帛,或是替誰討要官職實權,宗羨卻只躬身回話:「臣別無所求,只求一枝內宮御製的白梅絨花。」
皇帝微微一怔,倒也爽快應允,又調笑問:「愛卿向朕討要絨花,可是送給府里的姬妾?」
宗羨府里的姬妾,籠統算有三位。
其中兩個對外已報了病亡,如今府中便只剩下一位。
宗羨是他左膀右臂,皇帝對此尚有幾分印象,若沒記錯,那美人正是數月前,他一併賞賜給宗羨的樂坊舞姬之一。
宗羨也不解釋,只噙著笑意,這般模稜兩可的態度,反倒坐實了旁人的猜想。
皇帝見他這般模樣,只當這位素來冷硬果決的權臣,終究也有貪戀美色的一面,心中反倒鬆了幾分。
帝王從來不怕臣子才幹卓絕,怕的是臣子毫無私慾、無從拿捏。
宗羨而今已是而立之年,尚未成家,膝下無子女。
皇帝原打算從中挑選世家貴女,再賜一樁婚事,一來彰顯君上體恤臣子,二來也借聯姻制衡這手握重權的權臣。
可眼見他這般看重府中姬妾,一副沉溺柔情的模樣,便暫且將賜婚的心思壓了下去。
而魏炤,卻是心知肚明,那位姬妾是他安插過去的細作,不禁生出幾分得意,心底暗暗盤算著什麼。
而今,那枝御賜的白梅絨花,正靜靜躺在明意的妝奩之中。
宗家祖籍南京,故土有舊俗,女子出嫁之時頭上要簪一朵絨花,取「榮華」的好彩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