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血染慶州路


  蕭遠眼睛猛地亮了幾分,身子下意識往前一傾,急聲追問:「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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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慶生,我的師父。」

  趙鐵柱的語氣里滿是發自肺腑的敬重,「老人家在大興軍器監做了整整三十年監作,天底下稀奇古怪的軍械他見得比誰都多。弓弩能改良射程,投石車能算準落點,就連攻城錘的榫卯結構,他閉著眼都能摸清楚。您手裡這新式火炮我雖沒親眼見過,但以我師父的本事,說不定真能琢磨出鍛造的法子來。」

  「他如今人在何處?」蕭遠騰地一下站起身。

  趙鐵柱答道:「慶州州府。他老家就在那邊,前幾年辭了差使告老還鄉,一直賦閒在家,我這就帶您去找他。」

  蕭遠抬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壓下心頭的急切:「鍛造坊里一堆事離不開你,你把詳細地址寫給我,我親自跑一趟就行。」

  趙鐵柱當即點頭,取來紙筆一筆一划寫下地址,遞到蕭遠手裡,蕭遠掃了一眼便將紙條妥帖揣進貼身衣襟,轉身大步流星踏出了鑄造坊。

  日頭已經爬到中天,眼看就到正午,他半刻都等不了。

  找到葉紅綃時,他只撂下一句「點齊一百破虜騎,備足乾糧清水,即刻出發」,半句多餘的解釋都沒說。葉紅綃素來懂他的行事風格,二話不說轉身便去集結隊伍。

  不到半個時辰,一百名身經百戰的精銳騎兵已經在鎮口列成整齊的隊列,甲冑映著日光泛著冷冽的光。

  蕭遠翻身上馬,韁繩一揚,領著這支隊伍出了府城,馬蹄踏起漫天塵土,直往西南方向疾馳而去。

  慶州州府坐落在慶州腹地,從府城快馬加鞭趕路,至少也得一整天才能抵達。

  一行人沿著官道縱馬南行,沿途風在耳邊呼嘯,兩側的景物飛速向後退去。

  眼見日頭一點點沉向西山,暮色漫過遠處的山尖,蕭遠不願讓弟兄們摸黑走夜路,抬手示意隊伍偏離官道,打算找一處地勢穩妥的地方紮營歇息,等第二天天亮再繼續趕路。

  可剛行到一處岔路口,前方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撕裂的馬蹄聲,混雜著喊殺、金鐵交鳴與悽厲的慘叫,順著風勢直直撞進眾人耳朵里。

  蕭遠猛地勒緊馬韁,抬手握拳示意全隊停下。

  他凝神細聽片刻,眉峰瞬間擰起:馬蹄聲密得像雨點,至少有上百騎,廝殺聲里滿是拼命的狠勁,絕不是尋常匪盜的小打小鬧。

  葉紅綃催馬走到他身側,秀眉微蹙,滿臉疑惑:「難不成是北蠻子繞到這裡來了?可按斥候傳回的消息,他們不該推進得這麼快啊。」

  蕭遠緩緩搖頭,心裡的疑團越滾越大。

  他抬手示意隊伍繼續往前摸一段路,看看前方到底是什麼情形。

  拐過一片茂密的橡樹林,山路上的廝殺場景毫無遮擋地撞進眾人眼帘。

  山道上兩撥人正殺得血沫橫飛,前面奔逃的是一員銀盔銀甲的年輕將領,渾身戰袍被血浸透大半,整個人幾乎伏在馬背上,拼盡最後一絲力氣往前狂奔。

  他身後僅剩的幾名親衛渾身是傷,仍死死護在他身後,用身體替他擋著追來的刀鋒。

  而跟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的,是足足上百名同樣身著銀盔銀甲的騎兵,為首的將領手持一桿寒芒閃爍的長槍,胯下戰馬跑得鬃毛飛揚,眼神里滿是必殺的狠戾。

  蕭遠的瞳孔驟然收縮。

  這兩撥人他全都認得。

  那個被追得幾乎走投無路的,正是白馬游騎的統領燕雲飛。而縱馬持槍在身後追殺他的,竟是他一手提拔的副將孫明遠。

  白馬游騎是慶州邊軍里數一數二的精銳,如今統領竟被自己麾下的副將帶兵追殺,簡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一個極其可怕的念頭猛地竄上蕭遠的心頭——

  孫明遠的背後,是向來野心勃勃的孫家。

  葉紅綃雖不認得燕雲飛和孫明遠,卻一眼看出兩撥人穿的是一模一樣的白馬游騎甲冑,臉上的疑惑幾乎要凝成實質:「夫君,白馬游騎怎麼自己人跟自己人拼起命來了?咱們現在怎麼辦?」

  蕭遠緩緩搖頭,眼下他還不清楚慶州城裡到底發生了什麼變故,但燕雲飛之前曾在他危難時出手相助,他絕不可能眼睜睜看著對方死在眼前。

  他朝葉紅綃遞去一個眼神,後者瞬間會意,手一揮,一百名破虜騎立刻散開,呈鋒利的扇形朝廝殺的戰場包抄過去。

  此刻燕雲飛已經撐到了油盡燈枯的地步。

  身後最後幾名親衛接連中刀落馬,再也沒人替他阻攔追兵,他胯下的戰馬也早已力竭,四條腿抖得像篩子,速度越來越慢。

  孫明遠臉上露出一抹猙獰的笑,雙手攥緊長槍,槍尖直指燕雲飛的後心,蓄力準備發出最後致命的一擊。

  就在這千鈞一髮的瞬間,側面的林地里突然爆發出震天動地的喊殺聲。

  孫明遠心頭一驚,猛地轉頭望去,只見一支騎兵如猛虎下山般朝他直衝而來,刀光在暮色里亮得刺目,每一道寒光都帶著索命的狠勁。

  等看清沖在最前面的蕭遠,孫明遠的臉瞬間白得像紙——他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根本不給他開口質問或是求饒的機會,蕭遠手中的雁翎刀已經帶著呼嘯的風聲劈了下來。

  孫明遠倉促間只能橫槍格擋,「當」的一聲巨響過後,他只覺得一股巨力順著槍桿撞過來,整條手臂瞬間發麻,胯下的戰馬都被震得連退兩步。

  沒等他喘勻一口氣,蕭遠的第二刀又到了。

  這一刀比剛才更快、更狠,刀鋒擦著他的面門劈下,孫明遠嚇得魂飛魄散,拼命側身躲閃,半個身子都歪出了馬鞍,險些直接摔下馬去。

  另一邊,葉紅綃已經領著破虜騎撞進了孫明遠帶來的隊伍里,她手中長槍如銀蛇出洞,每一次突刺都能精準刺穿一名敵軍的咽喉。

  破虜騎雖只有百人,卻全是從無數次血戰里滾出來的老兵,招招都是殺人的狠招,彼此之間的配合更是嚴絲合縫。

  白馬游騎雖是邊軍精銳,可論起近身搏殺的狠勁和戰陣配合的默契,終究比常年在邊境死戰的破虜騎差了一截。

  不過幾個來回的衝鋒,原本還算整齊的陣型就徹底被衝散,轉眼就倒下了二三十人,剩下的人嚇得魂飛魄散,紛紛調轉馬頭四散奔逃。

  孫明遠見大勢已去,哪裡還敢戀戰,當即調轉馬頭,在幾名親衛的拼死護衛下,往南邊的慶州城方向倉皇逃竄。

  蕭遠抬手取下背上的鐵胎弓,指尖搭上一支狼牙箭,拉滿弓弦瞄準孫明遠的後背,鬆手的瞬間,箭矢如一道黑色的閃電破空而出,精準地扎進了孫明遠的肩膀。

  一聲悽厲的慘叫劃破暮色,孫明遠身子猛地往前一栽,差點直接從馬背上摔下去。

  他死死咬著牙,用最後一絲力氣把自己釘在馬背上,手裡的馬鞭拼命往馬臀上抽,戰馬吃痛瘋了似的往前沖,最終還是借著暮色的掩護逃掉了。

  蕭遠沒有下令追擊,勒住韁繩調轉馬頭,回到了已經摔落馬下的燕雲飛身邊。

  此刻燕雲飛正躺在路邊的塵土裡,渾身的血把身下的泥土都浸成了暗褐色,銀盔早就不知掉在了哪裡,長發散亂地糊在滿是血污的臉上。

  他左臂上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還在不斷往外涌血,原本俊朗的臉白得像一張沒有溫度的宣紙,呼吸微弱得像遊絲,眼神也開始一點點渙散。

  蕭遠立刻翻身下馬,大步衝到他身邊,伸手死死按住他傷口附近的幾處大血管替他止血,沉聲道:「燕統領,到底出什麼事了?你怎麼會被自己的部下追殺?」

  燕雲飛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看清面前的人是蕭遠,乾裂的嘴唇艱難地動著,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孫文淵反了,他殺了我父親……慶州州城……已經落到孫家手裡了……」

  話音剛落,他腦袋一歪,眼睛徹底閉上,直接昏死了過去。

  蕭遠的心猛地往下一沉。

  慶州指揮使沈凌霄竟然已經遇害了?

  那整個慶州的城防、兵馬,豈不是全都落入了叛賊孫家的掌控之中?

  葉紅綃催馬走過來,低頭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燕雲飛,臉色也沉得像要滴出水,抬頭看向蕭遠:「夫君,現在出了這麼大的變故,咱們接下來該怎麼辦?」

  蕭遠沒有立刻答話,指尖一直搭在燕雲飛的頸動脈上,感受著那越來越微弱的搏動。

  此刻燕雲飛的脈搏細得幾乎摸不到,全靠最後一口氣硬撐著,半隻腳已經踏進了鬼門關。

  「先帶他走,不惜一切代價把人救活。」蕭遠抬頭看向葉紅綃,語氣不容置疑,「紅綃,你帶幾個人往四周仔細探查一遍,提防叛軍的斥候摸過來。」

  葉紅綃當即點頭,點了幾名精銳騎兵,策馬往四周的山林里去了。

  蕭遠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轉身彎腰把渾身是血的燕雲飛小心翼翼地抱起來,輕輕放到自己的馬鞍上。

  一百名破虜騎迅速在周圍結成防禦陣型,護著中間的人馬,沿著來路的官道,調轉方向往回疾馳。

  身後,慶州州城的輪廓,已經被徹底沉下來的濃重夜色,一口一口吞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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