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別替我決定
天亮時，文妤抱著清雅坐在醫院走廊。
她手裡攥著一疊檢查單。
額角、腳底、手腕、膝蓋，每一處傷都被記錄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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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還疼著。
可這些疼，終於不再只是她一個人的記憶。
清雅窩在她懷裡，困得眼睛都睜不開了，卻還死死攥著她的衣角。
文妤低頭看了一眼。
孩子的指節因為用力有些發白。
她輕輕摸了摸清雅的頭：「睡吧，媽媽在。」
清雅小聲問：「要回家嗎？」
文妤動作停了一下。
她把孩子往懷裡摟緊了一點。
「不回那裡。」
清雅像是終於聽到了想要的答案，眼皮慢慢合上。
女警從診室方向走過來。
「今晚的情況我們會先做登記。後續如果你要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要儘快聯繫律師準備材料。傷情鑑定也要按流程做。」
文妤點頭：「我知道了。」
女警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她懷裡的孩子。
「建議你暫時不要回南苑別墅。你有別的住處嗎？」
文妤沉默了一瞬。
沒有。
她現在手上只有不到兩百塊現金。
證件拿出來了，可銀行卡、支付帳戶的密碼，她全都不確定。
她還帶著清雅。
清雅要吃飯，要睡覺，要換乾淨衣服。後續律師、鑑定、保護令申請，每一件事也都要錢。
文妤指尖慢慢收緊。
女警沒有催她。
裴煜站在幾步外，手裡拿著一袋剛買來的兒童早餐和溫牛奶。
裴煜把早餐放在椅子上，往後退了半步。
「給孩子的。」
文妤看了一眼。
「謝謝。」
她沒有馬上伸手。
裴煜像是看懂了她的遲疑，低聲說：「只是早餐，先讓孩子墊一口。沒別的意思。」
文妤這才拿過來，先試了試牛奶溫度，遞到清雅嘴邊。
清雅被叫醒，迷迷糊糊喝了幾口。
裴煜看著她們，喉結輕輕動了一下。
「文妤。」
文妤抬頭。
「我聯繫到那位擅長婚姻家事的律師。」
他說，「家暴、人身安全保護令、離婚訴訟，她都處理過。還有酒店這邊，暫時可以保留房間。孩子後續心理評估，我也可以把醫院的諮詢電話給你。」
文妤沒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裴煜是在幫她。
可她剛從周家逃出來。
從她醒來以後，她吃什麼藥，什麼時候出院，穿什麼衣服，去參加什麼應酬，證件放在哪裡，全都由別人決定。
她已經怕了這種由別人擺布的感覺。
哪怕這個人是裴煜。
文妤抬眼看他。
「裴煜，謝謝你。」
她聲音有些啞。
「我不是拒絕你幫忙。」
裴煜看著她，沒有打斷。
「你可以把辦法告訴我。」
「但最後選哪條路，我自己決定。」
走廊里安靜下來。
裴煜低頭看著她。
良久，他說：「好。」
「你決定，我配合。」
文妤原本以為他會再說些什麼。
但沒有。
他只是拿出手機，刪掉剛才已經編輯好的幾條消息。
然後把手機屏幕轉向她。
「律師、酒店經理、兒童心理評估中心。我只給你聯繫方式。用不用，你決定。」
他說完，又停了一下。
「方便重新留一下聯繫方式嗎？」
文妤看著他的手機。
她手機里早就沒有裴煜的名字了。
五年前那個號碼，不知道什麼時候消失得乾乾淨淨。
文妤拿出自己的手機，輸入他屏幕上的號碼，撥了一下。
下一秒，裴煜的手機震動起來。
屏幕上出現一串陌生號碼。
裴煜看著那串號碼，喉結上下動了一下。
他沒有備註「小妤」，也沒有備註任何舊稱。
只是規規矩矩存下兩個字。
文妤。
很快，她手機里收到信息。
文妤看了很久，把手機扣下。
女警在旁邊看了兩人一眼，沒有多問，只提醒道：「住處最好不要暴露給周家。後續周坤那邊可能還會聯繫你，你儘量保留通話和信息記錄。」
文妤點頭：「我會錄音的。」
女警又看向裴煜：「你是報警時的在場人，後續如果需要配合做筆錄，請保持電話暢通。」
裴煜道：「可以。」
文妤低頭，把檢查單、證件一項項放進清雅的小書包里。
舊書包很小，拉鏈也有點壞。
她把身份證放進去的時候，拉鏈卡了一下。
文妤站起來，腳底一疼，身體晃了一下。
裴煜上前半步。
文妤下意識抬手擋了一下。
不是拒絕。
只是身體的本能。
裴煜立刻停住。
文妤抿了抿唇。
「我自己能走。」
「嗯。」
他低聲應了一句，往後退了半步。
周坤還站在急診門口，身邊跟著一名民警。
他看見文妤抱著孩子出來，立刻往前走了一步。
「文妤，你真要跟他走？」
文妤停下腳步。
她看向周坤。
「我不是跟他走。」
「我是帶我的女兒離開你。」
周坤臉色鐵青。
「你以為裴家會要你這種女人？你還帶著孩子呢。」
文妤平靜地看著他。
「那也和你沒關係。」
周坤嗤笑：「你別忘了，你現在還是我老婆。」
「所以我會起訴離婚。」
周坤眼神一狠，臉上瞬間帶上怒意。
旁邊的民警往前站了一步。
周坤這才把剩下的話咽回去。
文妤抱著清雅，一步一步往電梯方向走。
裴煜跟在她身後。
電梯門合上之前，文妤看見周坤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嚇人。
門關上。
文妤肩膀才慢慢放鬆了一點。
電梯裡只有她、清雅和裴煜。
裴煜站在離她半步遠的位置，手裡拎著那袋還沒吃完的兒童早餐。
電梯到達地下車庫。
裴煜低聲問她：「我可以送你。如果你不想讓我送，我讓酒店女司機過來。路線你來定，我不問。」
文妤看了一眼懷裡的清雅。
孩子已經睡沉了，小臉貼在她肩頭，呼吸很輕。
她現在逞強，只會讓清雅繼續受罪。
文妤低頭緩了一口氣。
「麻煩你送我回酒店。」
她又補了一句：「只到地下車庫。」
裴煜點頭：「好。」
到車邊時，裴煜打開后座車門。
後排不知何時已經放好了兒童安全座椅。
文妤腳底疼得厲害，身體有些搖晃。
裴煜的手停了一下，又收回去，只低聲問：「需要我扶哪裡嗎？」
文妤停了兩秒：「幫我扶一下安全座椅。」
「好。」
他只扶住座椅邊緣。
文妤把清雅放進去，自己扣好安全帶。
車子駛出醫院時，天光已經透出來了。
文妤坐在後排，看著窗外被雨水洗過的街道。
這一夜，她終於把自己和清雅從周家帶了出來。
但她知道，真正難的東西才剛開始。
她沒有住處。
沒有錢。
沒有工作。
甚至不知道今晚之後，清雅下一頓熱飯在哪裡。
還有一個隨時會發瘋的「丈夫」周坤。
車子停在酒店地下車庫時，裴煜沒有立刻下車。
「文妤。」
她抬頭。
「你現在需要錢。」裴煜說。
文妤手指慢慢收緊。
裴煜從後視鏡里看著她，聲音很低。
「我不是要安排什麼，只是，這是事實。」
文妤沒有反駁。
她和清雅需要吃飯，需要做檢查，需要申請保護令，需要找律師，也需要一個能暫時睡覺的地方。
裴煜繼續說：「我借給你。」
文妤抬眼。
「借？」
「借。」
裴煜說：「你寫欠條。金額、用途、還款方式，都由你寫。每一筆費用都留票據。這樣，可以嗎？」
文妤沉默了很久。
清雅還在后座睡著。
小書包里裝著證件、藥片、檢查單，手機里有錄音。
那一點東西，是她現在全部的底氣。
可底氣不能當飯吃。
她需要活下去。
帶著清雅一起。
文妤慢慢開口：「好。」
裴煜看著後視鏡里的她。
文妤說：「我只接受借款。」
「嗯。」
「律師費、酒店費、檢查費，全部記帳。」
「好。」
「還有。」
文妤停了一下。
「這與感情無關。」
車廂里靜了幾秒。
裴煜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
很快，他又鬆開，慢慢說：
「好。」
「與感情無關。」
文妤垂下眼。
這一刻，她說不上自己是鬆了口氣，還是有一點別的什麼。
她只知道，自己必須這麼做。
她不能再欠一個說不清的人情。
也不能把自己和清雅的生路，押在舊情上。
就在這時，文妤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一個陌生號碼。
【耀文發燒了，一直喊媽媽。】
【你帶走清雅，那耀文呢？你連兒子也不要了？】
簡訊後面附一張耀文發燒躺著的照片。
文妤盯著那兩行字和照片，指尖一點點攥緊。
周家果然知道，刀該往哪裡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