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她不是物件
文妤看著那兩行字和視頻,眼神冷下去。
她截屏保存。
然後把手機遞給李明嵐。
「李律師。」
「他們拿孩子逼我回去。」
她頓了頓,聲音很輕。
「這條,也算證據嗎?」
李明嵐只看了一眼,臉色就沉了下來。
「算。」
她把手機還給文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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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拿孩子逼你回去,這比罵你更有用。你保存好原始簡訊。」
文妤點頭。
她把截圖單獨存進相冊。
相冊名字改為證據。
回到房間後,文妤先讓清雅喝了半杯溫水。
清雅吃兩口粥,就看一眼門。
文妤把新房卡放到桌上。
「房卡在媽媽這裡,她進不來。」
清雅這才低頭繼續吃。
李明嵐合上電腦。
「文女士,接下來要做兩件事。補傷情材料,給清雅做兒童心理評估記錄。」
文妤明白了。
昨晚是逃出來。
今天,她要把周家關在門外。
清雅聽不懂全部話,但聽見自己的名字,立刻抬頭。
文妤摸摸她的頭。
「媽媽帶你去見醫生和老師可以嗎?」
清雅小聲問:「要打針嗎?」
「不打。」
「那,可以不讓爸爸來嗎?」
「可以。」
清雅點點頭。
裴煜這時才開口:「我可以送你們過去。」
文妤看向他。
裴煜補了一句:「只送到門口。」
這句話讓文妤原本準備拒絕的話停住。
她現在沒有力氣抱著清雅來回打車。
一夜沒睡,腳底的傷還在疼。
而且她不能讓清雅繼續餓著、困著、怕著。
「好。」
文妤說:「車費也記帳。」
裴煜點頭。
「好。」
他說得太自然,文妤反倒不知道該接什麼。
她沒有再看他,低頭替清雅拉好外套拉鏈。
半小時後,車停在醫院門口。
這次不是急診。
李明嵐提前聯繫了醫院的醫務社工和婦女援助轉介窗口。
今天要做的,不是重新把昨晚的事說一遍。
而是把她和清雅遭遇的一切,儘量變成能被看見、能被保存、能被調取的材料。
文妤抱著清雅下車。
裴煜站在車邊。
他看見她腳底落地時頓了一下,手指動了動,最後還是沒有伸手。
等文妤自己站穩,他才低聲說:「我在外面等你們。」
文妤點頭。
「嗯,謝謝。」
醫院走廊里人不多。
李明嵐帶她到診室門口。
「待會兒醫生會問得比較細。你只說事實就行,不需要主觀判斷。」
文妤說:「我知道了。」
「如果有記不清的地方,就說記不清。不要去編和猜。」
文妤停了一下。
「好。」
這句話很重要。
她確實有五年記憶空白。
她不能為了讓事情看起來更嚴重,就把猜測當事實。
真相已經足夠難看。
不需要添油加醋。
接待她們的是一位四十歲左右的女醫生。
醫生先核對了昨晚急診記錄,又對手腕、腰側和膝蓋幾處舊傷補拍照片。
護士拍照,醫生編號。
李明嵐在旁邊記錄時間。
鏡頭對準她身上的傷痕時,文妤忽然有種自己被拆開擺在桌上的錯覺。
她沒有躲。
她要讓這些傷被看見。
讓它們被一個個編號,寫在紙面。
醫生一邊檢查,一邊記錄。
「額角和臉部是近期傷。」
「手腕有抓握痕跡。」
「膝蓋和腰側有新舊混雜的淤青。」
清雅坐在旁邊的椅子上,兩隻小手緊緊攥著衣角。
護士想先帶她出去喝水。
可護士剛走近一步,清雅就慌了,立刻從椅子上滑下來,抓住文妤的袖子。
「媽媽……」
文妤蹲下來。
「不想出去?」
清雅搖頭。
醫生看了她一眼,聲音放輕。
「那你坐在媽媽旁邊。阿姨不會趕你走。」
清雅這才慢慢點頭。
檢查腰側時,護士替文妤擋了一下。
可衣服掀起一點的時候,清雅還是看見了。
她忽然吸了一口氣。
「媽媽……」
文妤回頭。
清雅站在椅子邊,小臉又白了。
文妤把衣服拉好一點。
「別怕。」
清雅卻搖搖頭。
她小聲說:「這裡,我看見過。」
診室里安靜下來。
文妤沒有逼她。
醫生蹲下身,聲音很輕。
「小朋友,你在哪裡看見過?」
清雅看了文妤一眼。
文妤說:「你想說就說,不想說也可以。」
清雅捏著自己的袖口。
「爸爸踢媽媽。」
她聲音很小。
「媽媽撞到柜子,後來這裡就紫了。」
醫生沒有再追問。
她只按『兒童自述』把這句話記錄下來。
很快,文妤這邊的補充記錄完成。
醫生遞給她一杯溫水。
「後續如果需要正式司法鑑定,要配合公安機關委託。你現在帶著孩子,不適合回原住所,也不適合讓對方自由接觸孩子。」
文妤接過水杯。
「我已經報警了。」
醫生點頭。
「那就繼續走流程。」
清雅的評估安排在隔壁房間。
接待她的是一位女心理評估老師,聲音很輕,桌上放著彩筆和白紙。
她沒有一上來就問清雅家裡發生了什麼,只是把紙推到清雅面前。
「小朋友,可以畫一張你想畫的畫嗎?」
清雅先看文妤。
文妤坐在旁邊,沒有催她。
「你想畫就畫。不想畫也沒有關係。」
清雅低頭,慢慢拿起筆。
幾分鐘後,她把畫紙推給評估老師。
紙上有一棟房子。
房子裡面有四個人。
一個很高的人舉著手。
一個小女孩躲在角落。
另一個小男孩站在高個子身邊,也舉著手,像是在學他的樣子。
最下面,有一個人躺著。
評估老師把那張畫輕輕壓平,問:「這個躺著的人是誰?」
清雅抬頭看文妤。
眼淚一下掉下來。
「媽媽。」
文妤喉嚨像被堵住,一股酸意衝上鼻腔。
她伸手想抱她,又停下了。
評估老師看了她一眼。
「可以抱。」
文妤這才把清雅抱進懷裡。
清雅小聲哭出來。
不是嚎啕大哭。
是壓著聲音,一下一下地抽噎。
文妤拍著她的背。
「以後可以哭出聲的。」
「真的可以嗎?」
「可以。」
「可是奶奶說哭的人最討厭。」
文妤低頭看她。
「奶奶說錯了。」
清雅抬起滿是眼淚的小臉。
文妤擦掉她的眼淚。
「疼了可以哭,怕了可以哭,委屈也可以哭。」
「哭不是錯。」
清雅像是聽懂了,又像是不敢完全相信。
她把臉埋進文妤懷裡。
這一次,哭聲大了一點。
評估老師沒有催。
李明嵐也沒有說話。
房間裡只剩下孩子壓抑了太久的哭聲。
過了好一會兒,評估老師才輕聲問:「畫裡那個讓你害怕的人是誰?」
清雅抓緊文妤的衣服。
「爸爸。」
「為什麼害怕爸爸?」
「爸爸總是生氣……」
老師問:「爸爸生氣的時候,你會怎麼辦?」
清雅攥著衣角,小聲說:「不出聲。出聲媽媽會被打。」
老師沒有繼續追問,而是換了個方向:「旁邊那個小男孩是誰呢?」
「哥哥。」
「他為什麼也舉著手?」
清雅的聲音越來越小。
「他說爸爸這樣很厲害。」
文妤心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壓住。
她忽然想起那天夜裡模糊聽見,周耀文喊——「爸爸好厲害,再打一下,我要學。」
原來那些句話,不只是扎在她心裡。
也全被清雅看在眼裡。
評估老師沒有繼續逼問這件事。
她只是輕聲問:「你現在想和誰待在一起?」
清雅立刻抱緊文妤。
「媽媽。」
「有沒有不想靠近的人?」
清雅沉默很久,才小聲說:「爸爸、奶奶。」
有些話,她說不出來。
有些問題,她只是搖頭。
評估老師全都記下。
沒有逼她完整表達,也沒有替她補充。
從評估室出來時,清雅已經哭累了,趴在文妤懷裡不想動。
醫生先把今天的就診記錄、傷情描述和初步建議列印出來。
評估老師那邊,也出了一份初步記錄說明。
正式報告還要走流程。
但這些,已經足夠她先往前走一步。
文妤一行一行看。
她看得很慢。
看到「多處新舊傷」幾個字時,她手指停住。
短短五個字。
像把她過去五年被抹掉的痛,全都寫了回來。
她忽然明白,為什麼一定要來這一趟。
周家可以說她瘋,可以說清雅小,可以說夫妻之間只是吵架。
可紙不會說謊。
多處新舊傷。
不是她編的、不是她鬧來的、不是她發病了。
是她的身體在作證。
文妤拿起筆,在確認處簽下名字。
從今天開始,她身上的每一道傷,都有了編號。
她把筆還給醫生。
「謝謝。」
醫生說:「後續遇到危險,記得第一時間報警。不要單獨和對方接觸。」
「我會的。」
李明嵐把材料裝進文件袋。
「這些材料可以作為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的基礎材料之一。接下來,還有一些需要整理。」
文妤問:「今天能準備嗎?」
李明嵐看著她的臉。
「可以,但你需要休息了。」
「我知道。」
文妤低頭看清雅。
「但我更需要先杜絕周家暫時找來的可能。」
只有把周家擋在外面,清雅才能安穩睡一覺。
耀文那邊,她才能想辦法。
還有她自己。
她也才能從那棟別墅里真正走出來。
——
走出醫院時,裴煜還等在車邊。
他看見她手裡的文件袋,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結束了嗎?」
文妤點頭。
「嗯。」
清雅抓著文妤的手,怯怯地看了裴煜一眼。
裴煜沒有問傷,也沒有問結果,只把后座車門打開。
「先上車吧。」
文妤抱著清雅坐進后座。
李明嵐剛要上車,手機忽然響了。
她接起電話,只聽了幾句,臉色嚴肅起來。
文妤抬頭。
「怎麼了?」
李明嵐掛斷電話,看著她。
「周坤帶著耀文去了派出所。」
文妤指尖一緊,眼裡帶上了些慌亂。
「他說什麼?」
李明嵐看著她道:
「他說,耀文可以證明,是你先動手打孩子。」
「他要告你虐待兒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