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誰教你說野男人的
文妤的指尖一下子涼了。
車門還開著，外面的風灌進來，吹得她懷裡的清雅縮了縮肩膀。
她下意識把孩子抱緊，聲音有些發啞。
「耀文哭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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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嵐一怔。
她看了文妤一眼，語氣放緩了些。
「電話里沒說。」
文妤閉了閉眼。
她腦子裡閃過周耀文那張漲紅的小臉。
他罵她醜女人，喊著要爸爸打死她，伸手去打傭人，也抬手要打她。
可他才四歲。
一個四歲的孩子，懂什麼叫虐待兒童嗎？
他不懂。
但周坤懂、賈敏懂。
他們把一個四歲的孩子推到最前面，變成一把刀。
刀尖對著她。
刀柄卻握在大人手裡。
文妤慢慢鬆開攥緊的手，抬頭看向李明嵐。
「現在就過去嗎？」
李明嵐點頭。
「必須過去。對方已經帶孩子做了陳述，如果你不出現，他們會說你心虛。」
文妤餘光看見裴煜站在車邊。
他沒有說話，只是握著車門的手背繃得發白。
文妤側頭看了他一眼。
裴煜只問了一句：「需要我開車嗎？」
文妤點點頭。
「麻煩你了。」
她沒有說謝謝。
這個時候，任何客氣的話都顯得多餘。
裴煜關上車門，繞到駕駛座。
車子駛離鑑定中心。
一路上，車內安靜得能聽見細微的呼吸聲。
清雅此刻窩在文妤懷裡，眼皮一下一下往下垂，可兩隻小手還是緊緊攥著文妤的衣服。
文妤低頭摸了摸她的頭髮。
李明嵐坐在副駕駛，翻著手機里的材料。
「文女士，等會兒到了派出所，你記住三件事。」
文妤抬眼。
「第一，不要和周坤吵。第二，不要單獨和耀文對質。第三，不要因為孩子哭就亂認錯。」
「他們現在等的就是你亂。你一亂，他們就會說你精神不穩定，不適合撫養孩子。」
精神不穩定。又是這幾個字。
文妤輕輕呼出一口氣。
「李律師，如果耀文真的說我打他，我能問他話嗎？」
李明嵐想了想，回答道：
「可以，但要克制情緒。你不能逼問他，也不能表現出責怪。你要讓民警看見，你只是在確認事實，而不是要威脅孩子。」
文妤點頭，「好。」
半小時後，車子停在派出所門口。
文妤抱著清雅下車。
她剛走到門口，就聽見裡面傳來賈敏尖銳的哭聲。
「警察同志，你們一定要給我孫子做主！他才四歲，這女人自己瘋了就算了，還虐待孩子！」
文妤腳步微頓。清雅嚇得往她懷裡縮。
裴煜下意識往前半步。
文妤卻先抬手，擋了一下。
她沒有回頭，只低聲說：「我自己進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追上來。
文妤知道，裴煜停住了。
她抱著清雅走進大廳。
周坤坐在裡面，懷裡抱著周耀文。
他今天換了一身乾淨西裝，頭髮也打理過，眼下的烏青被遮了些，看上去倒真像個為孩子奔波擔憂的父親。
看見文妤進來，周坤眼底閃過一絲陰冷。
但很快，他又低下頭，摸了摸周耀文的腦袋。
「耀文，別怕。有爸爸在呢。」
周耀文坐在他腿上，眼睛紅紅的，手腕上貼著一塊紗布。
文妤的目光落在那塊紗布上。
她記得自己只是扣住了他的手腕。
用的力氣不輕。
但遠不到需要貼紗布的地步。
賈敏一看見她，立刻從椅子上站起來。
「你還敢來！」
李明嵐一步上前，擋在文妤側前方。
「賈女士，這裡是派出所。請你注意言辭。」
賈敏像是被踩了尾巴。
「我注意言辭？我孫子都被她打成這樣了，我還不能說她兩句了？」
周坤抬頭，語氣倒是平靜。
「文妤，夫妻之間有矛盾，可以關起門來解決。你打我、鬧離婚，我都可以忍。可孩子是無辜的。」
這話說得太像個人。
如果不是文妤腦袋上的紗布還沒拆，如果不是清雅聽見他的聲音就發抖，旁人恐怕真會以為他是個受盡委屈的丈夫。
文妤終於看了他一眼。
「周先生，昨晚你說我挾持孩子，今天你說是夫妻矛盾。」
「你要不要先統一一下口徑？」
說完，她看向民警。
「您好，我是文妤。李明嵐律師是我的代理律師。我剛剛帶女兒做完傷情鑑定和心理評估，在接到電話後就立刻趕來。」
她把手裡的文件袋遞出去。
「這些是我的傷情材料、孩子初步心理評估記錄、之前報警的相關材料。」
她說話不快，甚至有些平靜。
周坤眯了眯眼，看向文妤的眼神滿是陌生。
民警接過材料。
另一名民警看向周坤。
「周先生，你剛才說孩子可以做情況陳述。孩子現在情緒穩定嗎？」
周坤立刻低頭哄周耀文。
「耀文，別怕。你剛才怎麼跟爸爸說的，就怎麼跟警察叔叔說。」
周耀文吸了吸鼻子，抬起頭看向文妤。
他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一種被大人撐腰後的蠻橫。
「她打我！」
他指著文妤。
「她抓我的手，好疼好疼！她還打我！」
清雅聽見哥哥的聲音，肩膀猛地一抖。
文妤把她往懷裡按了按。
周耀文越說越大聲。
「爸爸說了，她跟野男人跑了！她不要我了！她還想把妹妹也帶走！」
大廳里有一瞬間的安靜。
周坤臉色微變。
賈敏也僵了一下。
文妤沒有立刻看周耀文。
她先看向民警。
「麻煩記錄一下。『野男人』這三個字，不像是四歲孩子正常會用的家庭稱呼。」
說完，她才蹲下身，看著周耀文。
「耀文，這句話，是你自己想說的，還是爸爸教你說的？」
周耀文愣住。
他下意識看向周坤。
周坤立刻沉聲道：「文妤，你別嚇唬孩子！」
「我沒有嚇唬他。」
文妤聲音平靜。
「我只是在問他一句話。」
她又看向周耀文。
「媽媽問你，『野男人』這三個字，是你自己會說的，還是大人告訴你的？」
四歲的周耀文張了張嘴，下意識看向爸爸和奶奶。
周坤低頭替耀文整理袖口，動作溫柔得像真的心疼孩子。
可文妤看見，他按住孩子肩膀的手指很用力。
耀文疼得縮了一下，卻沒敢出聲。
民警這時出聲提醒道：「不得誘導未成年人陳述。」
周坤訕訕，只能將剛張開的嘴閉上。賈敏也不吭聲了。
周耀文沒得到回應，轉過頭看著文妤，憋了半天，忽然大哭起來。
「就是你不要我！就是你不要我！」
賈敏立刻抱住他。
「哎喲我的乖孫！你看看，你看看，她還當著警察的面逼孩子！」
文妤眼神冷了下來。
「我申請調取周家客廳的完整監控。」
周坤臉色沉了下來。
文妤繼續說：「當天我回周家後，周耀文先撕毀繪本、用書砸傭人，隨後踢翻水杯，並試圖動手打我。我扣住他的手腕，是為了制止他繼續傷人。」
她頓了頓。
「如果周家提交了視頻，請核查是否為截取的片段。」
李明嵐接上：「我們同時申請詢問當日在場的傭人，並調取別墅公共區域完整監控。孩子手腕紅痕形成原因，也請結合完整視頻判斷。」
周坤嗤笑一聲。
「文妤，你可真會說。一個四歲的孩子，能把你怎麼樣？你一個大人，對孩子動手還有理了？」
文妤終於看向他。
「一個四歲的孩子當然不能把我怎麼樣。」
她聲音不高，但大廳里每個人都聽清了。
「但一個四歲的孩子，如果被親生父親教會打人，被奶奶誇獎打人有力氣，被全家縱容他傷害傭人、傷害妹妹、傷害母親！這不是孩子的問題！」
周坤臉色難看起來。
文妤看著他，繼續說：
「這是大人的問題！」
賈敏尖聲道：「你別胡說八道，信口雌黃！」
文妤沒有理她。
她轉頭看向民警。
「我要求把周坤疑似誘導孩子作出不實陳述一事記錄在案。」
周坤猛地站起來。
「文妤！」
清雅被嚇得一顫。
文妤抱著她，手卻沒有抖。
清雅忽然從她懷裡抬起頭。
小姑娘臉色蒼白，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哥哥先打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