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裴煜只遞傘
雨絲細細密密落了下來,警車到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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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藍燈光從小區門口掃進來時,周坤倒是站得很穩。
他把車鑰匙在指間轉了一圈,嘴角甚至還掛著一點笑。
「警察同志。」
民警剛下車,他就先迎了過去,語氣十分客氣。
「都是誤會。我是她丈夫。我們夫妻鬧了點矛盾,她最近精神狀態不好,帶著孩子到處跑,我也是擔心她。」
「夫妻矛盾?」
文妤抱著清雅,站在雨棚下。
耀文站在她旁邊,原本還想往周坤那邊跑,聽見警車聲以後,縮了縮脖子,沒有動。
文妤沒有跟周坤吵。
她把手機解鎖,調出剛才的通話錄音、房東聊天記錄、銀行卡停用提醒,還有法院受理回執。
雨水被風吹進來,落在屏幕邊緣。
她用袖口擦了一下,把手機遞給民警。
「我正在申請人身安全保護令。」
「他今天出現在我臨時看房的小區,聯繫房東阻止我租房,還威脅我和孩子。我要求做接警記錄,也要求和他分開詢問。」
周坤臉上的笑淡了一點。
「文妤,你差不多行了。」
民警看了他一眼。
周坤閉了嘴,但臉色已經不好看了。
房東太太也被民警叫到一邊。
她手忙腳亂地翻出通話記錄。
「就是這個號碼。對方說她精神有問題,還說我敢租給她,出了事讓我自己負責。」
民警看了一眼號碼,又看向周坤。
周坤的臉色徹底沉下來。
最後,幾個人都去了派出所。
兩個孩子被安排在旁邊的小休息室。
清雅不肯鬆手,文妤蹲下身,把她的小手從自己衣服上輕輕掰開。
「乖,媽媽就在外面,不走。」
清雅眼圈紅紅的:「他會把媽媽帶走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耀文卻聽清了。
他抬頭看了文妤一眼,又飛快低下去,腳尖在地上蹭來蹭去。
文妤摸了摸清雅的頭髮,又看向耀文。
「你們在這裡坐著。誰都不許打人,不許罵人,不許亂跑。聽見了嗎?」
耀文張了張嘴,大概想說「我要找爸爸」。
但看見門口的民警,聲音又吞了回去。
「聽見了。」
他說得很小聲。
文妤站起身,跟著民警進了詢問室。
裡面燈光很白,桌面上有幾道舊劃痕。
空調開得低,她外套肩膀被雨打濕了一塊,坐下時,布料貼在皮膚上,有點涼。
民警問得很細。
她從醫院醒來開始說,講到周家逼她吃藥,講到飯局錄音,講到報警驗傷,講到今天房東臨時反悔。
民警把錄音文件保存下來,又讓她確認幾張截圖。
「你丈夫說你精神狀態不好,有病歷嗎?」
「有。」
文妤把複印件拿出來。
「這是周家給我的病歷。上面寫的是產後抑鬱,但我已經申請重新檢查。現在我懷疑他們長期讓我服用影響意識和反應的藥物。」
民警抬頭看了她一眼。
她繼續說:「之前的事,我已經報過警了。我現在只要求把今天的事如實記錄。」
門外忽然傳來周坤的聲音。
隔著一層門,聽不清全部,但能聽見他不耐煩的語氣。
「我不讓她住外面有問題嗎?她是我老婆,兩個孩子是周家的孩子。她又沒收入,卡也是我家的錢,我停了怎麼了?」
文妤握著複印件的手頓了一下。
他大概是真的不覺得這有什麼問題。
在周家,錢本來就是管人的繩子。
民警也聽見了,眉頭皺起來。
外面很快響起另一名民警的聲音。
「你剛才說,是你停了她的帳戶?」
周坤的聲音頓了一下。
「夫妻之間的錢,我不能管嗎?」
「她現在帶著兩個未成年孩子在外面臨時居住,你明知道她沒有穩定收入,還停掉生活帳戶,又聯繫房東阻止她租房,是這個意思嗎?」
門外安靜了幾秒。
周坤的聲音終於低了下去。
「我不是那個意思。」
文妤坐在裡面,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實際上,他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這個意思。
她沒有說話,只在自己的記錄紙旁邊補了兩行字。
經濟控制。
干預居住。
寫完,她才發現這支筆不出水了。
紙上最後一筆斷在「住」字中間,留下半截淺淺的痕。
民警給她遞來一隻新筆,文妤接過那支筆。
筆帽被拔開時,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她低頭,在詢問筆錄最後簽下自己的名字。
文妤。
這兩個字,從前不知道被誰的意願代替過多少次。
簽藥單,簽出院,簽同意,簽沉默。
今天這一筆,是她自己寫的。
詢問結束時,已經快晚上十點。
民警把接警記錄編號遞給文妤,又當著周坤的面提醒:「這次情況已經記錄在案。後續法院審查保護令、處理撫養和居住安全問題時,相關記錄可以依法調取。」
「兩個孩子都在場,你作為父親,也要考慮未成年人的身心影響。」
周坤的臉色難看到了極點。
可他沒敢在派出所發作。
他只在經過文妤身邊時,壓著聲音說:「你真以為你離了我能活?」
文妤把接警回執放進文件袋。
「沒有誰離不開誰。」
她抬眼看他。
「離婚這條路,我不會停下。」
周坤盯著她看了幾秒,冷笑一聲,轉身走了。
耀文原本坐在休息室門口的小凳子上。
看見周坤出去,他立刻站起來。
「爸爸……」
周坤腳步沒停。
耀文追了兩步,又停住。
外面的雨很大。
派出所門口的燈把雨絲照得發亮,地上積了一層薄薄的水。
清雅被這雨聲嚇得往文妤身邊貼了貼。
文妤一手牽著清雅,一手拿著文件袋。
耀文站在她另一側,沒牽她,也沒走開。
她正準備把外套脫下來罩在兩個孩子頭上,頭頂忽然多了一片陰影。
黑傘撐開。
裴煜站在她身側,手臂離她很近,卻沒有碰到她。
文妤沒有問他怎麼知道她在這裡。她也不想在這時候問。
「車在路邊。」他說。
她沒有直接走。
看著傘沿滴下來的水珠,她輕聲說:「謝謝。」
裴煜頓了頓。
「我剛好在附近辦公。」
這話說得太假。
派出所離酒店不近,離裴家的公司更遠。
雨下成這樣,沒有人會剛好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一把能遮住她和兩個孩子的傘。
文妤沒有拆穿。
裴煜也沒有再解釋。
他沒有問她筆錄內容,也沒有問周坤說了什麼。
打著的傘往她這邊偏了些,他半邊肩膀露在雨里,很快濕透。
回酒店的路上,車裡很安靜。
清雅困得靠在文妤懷裡睡著了。
耀文坐在旁邊,抱著自己的小書包,眼睛紅紅的,不知道是困的,還是因為剛才周坤沒理他。
文妤低頭看手機。
一條簡訊跳出來。
【您尾號0391帳戶支付失敗。】
緊接著,是酒店前台發來的續住提醒。
她盯著那兩行字看了一會兒。
文件袋裡裝著今天的接警回執和律師讓她補充的材料清單。
它們能證明她被威脅、控制和傷害。
可證明只是證明。她的孩子要吃飯,房子要找,律師費也要付。
她不能一直借裴煜的錢。
車停在酒店門口時,雨還沒停。
文妤叫醒清雅,又看了耀文一眼。
「下車吧。」
耀文這次沒有頂嘴,乖乖背上書包。
裴煜撐傘送他們到門口,沒有跟上樓。
文妤回頭時,他站在台階下。
雨絲落在他身後的路燈光暈里,像一層薄霧。
後來文妤才知道,是李明嵐把派出所地址發給了他。
他到了很久,卻一直等在門外。
但此刻她只點了下頭,轉身進了酒店。
房間裡開著一盞小夜燈。
兩個孩子洗漱完,很快睡著。
文妤把今天的材料按時間順序夾好,又拿出那張欠條,看了很久。
最後,她把欠條折起來,放回文件袋。
手機屏幕亮著,招聘軟體的圖標在最下面一排。
她點開,第一欄跳出來的是學歷。
最高學歷:高中。
文妤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她看著那兩個字,忽然想起來,十八歲那年夏天,郵遞員把一隻紅色信封送到文家門口。
上面寫著:京州大學錄取通知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