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所謂天意
雪花飛舞漫天,卿柔借著火摺子的光,用毛筆一點點沾著自己指尖的血寫著狀紙。
指尖的血流不出來了,她再咬爛一隻手指頭,過了不知多久,她終於將血書寫好。
雖然手指都凍僵了,可痛覺依舊,卿柔顫抖著手將火摺子交給掌心,雙手捧著黃紙,借著微弱的光看著手中的血書大聲念道:「敬告黃天厚土,妾鍾氏卿柔,自昭寧五年入侍宮闈,謹守本分。
然天不垂憐,叫妾膝下一雙兒女同時染上時疫,妾的大女兒無辜丟了性命。
妾深知,此事非上天之過,乃是有人惡意為之。
如今妾的一雙兒女眼看著藥石無醫,下毒之人卻逍遙世間。
臣妾實在求助無門,無力和下毒之人辯駁,亦是不敢為一雙兒女報仇。
無處伸冤,唯有禱告上天。
皇天后土,昭昭有靈,求上天垂憐,示以徵兆,辨曲直,明善惡,叫惡人再無餘日。」
卿柔說完,從掌心手中拿走火摺子將黃紙點燃。
短暫的火光,讓她的手邊感受到了一點點溫暖。
風雪之中,黃紙的灰燼緩緩被風捲起,慢悠悠的朝天飛去,裹挾著風雪成了一陣風。
卿柔看著上天大聲道:「若是皇天后土聽見了妾的祈求,就讓風雪……就此停住吧。」
她說著,期待的視線看向黑沉沉的天空。
掌心跪在她身旁,亦是緊張忐忑不已,她有些害怕,連忙俯首暗自祈禱。
不多時,卿柔手中的火摺子滅了。
除了腳下反射的雪光,周圍再無一點亮色。
卿柔跪坐在天台之上,昂首看著天空,一滴滴清淚從臉上滑落,她眸色微動,喃喃自語:「若是上天有示意,妾就要為自己的兒女報仇,讓惡毒之人付出代價。」
此仇不報,誓不為人。
她說完,俯首在地,不敢再看向她撲來的風雪。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絲絲月光撒在雪地上,映得雪地無比聖潔。
掌心抬頭,看著天上驟然探出的圓月,連忙牽著卿柔的胳膊道:「娘娘,風雪俱停了,上天聽見了您的禱告。」
卿柔看著周圍的雪花漸漸落在地上,天上也沒有降下雪來,甚至烏雲退散,露出了圓月。
她笑了,忽然又落下淚來,心神激盪的大喊道:「此乃天意,此乃天意……」
二人相互扶持著站起身,卿柔握住了掌心的手:「動手吧,即便有上天垂憐,可是這仇還是要自己報的。」
掌心微微點頭:「奴婢聽從娘娘吩咐。」
卿柔轉身和掌心一道離開,待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她頓住了,神色猶豫:「皇后對皇上素來重要,若是我動手,叫皇上猜測出來,他必定容不下我……」
掌心臉色緊張:「娘娘……」
卿柔拍了拍掌心的手,轉頭看向天台。
若是就此跳下去,嬪妃自戕必然也是會開罪皇上的。
她轉頭又看了看腳下的台階,鬆開了掌心扶著自己的手,直接踩空從樓梯上落了下去……
這樣,就是意外了。
掌心大驚失色:「娘娘……」
夜色濃重,賢妃天台燒狀紙的行徑以及結果,都被人報到了許靜沅那裡。
許靜沅坐在暖閣中,看著稟報的人露出輕蔑的笑:「什麼上天示意,上天豈會管凡人的事?本宮可不信什麼隱私報應,本宮是唯物主義……」
殿中的人見狀,誠惶誠恐地露出忐忑之色。
就連喜和都有些害怕地看著許靜沅:「皇后娘娘……這可是天意啊。」
歷朝歷代,皇帝登基,都得先禱告上天之後再登基。
連天子都得順天意,順人心,身為皇后又豈能對上天不敬?
恐怕此事,已經被報到了皇上那裡了。
許靜沅揮手讓報信的人下去,她看向喜和:「怕什麼,天總不能管到我身上。」
喜和害怕地看了皇后一眼:「就怕皇上信了啊。」
一句話,說得許靜沅臉色一變。
她轉頭將站在殿中的人迅速打量一遍,卑躬屈膝,神色惶恐。
這些人都是古代人,他們信天意。
高堰也是古人,自然也信天意……
賢妃也是古代人,所以她才會做出這等事。
「原來,賢妃是這個意思。」許靜沅恍然大悟:「她的目的,從不在本宮身上。」
所謂天意,她這個皇后信不信,根本不重要,重要是皇上信不信。
皇上若是信了,必然是再容不下她的。
想到這裡,許靜沅連忙朝著殿外喊道:「來人,將太子抱來。」
東配殿連忙亮了燭火,太子睡得昏沉被抱到了許靜沅身邊。
許靜沅看著太子,腦海中忽然浮現自己女兒靜安公主的臉。
她為了達到目的,不擇手段,連自己的女兒都敢犧牲。
可是賢妃的親生兒子卻在這裡安然酣睡。
她不甘心,卻又從賢妃禱告上天這事察覺到了一絲絲不對勁。
許靜沅抱著太子,溫柔的撫摸著他的臉:「上天垂憐,叫你與本宮做了一對母子。
可惜了,本宮命不長矣。
若是有朝一日本宮身死,太子一定要記得,是賢妃殺了本宮。」
太子懵懂的睜開雙眼看著許靜沅。
許靜沅又教他道:「太子,是賢妃殺了本宮。」
太子點頭,複述她的話:「兒臣記得了,母后,是賢妃殺了母后。」
許靜沅滿意點頭,笑了。
就算是天意又如何,她也不能讓賢妃就此順心。
乳母們誠惶誠恐的跪在地上懇求:「懇請皇后娘娘,不要這樣教太子啊。」
太子和賢妃是親生母子,若是以後真的因為此事反目,對太子並不好。
許靜沅置若未聞,將太子還給乳母。
她站起身,越過內殿的屏風緩緩走到了正殿外。
站在廊下,皎白的月光,將庭前的雪地照得恍若白日。
一晃眼,她在這個破舊的古代已經待了快四十年了。
「娘娘,該歇息了,夜深了。」
許靜沅微微頷首,轉身進入了正殿。
宮人們侍奉著她歇下,又放下了床帳。
第二日一早,皇后沉睡不醒,連忙叫了太醫院的太醫來查看皇后鳳體。
一連幾日,皇后都高熱不退。
即便是退熱,也會再起高熱,反覆不休。
高堰一身明黃龍袍,站在早已被宮人清掃乾淨的廊下沒有進殿。
太醫匆匆從殿內走出,對著高堰行禮道:「啟稟皇上,皇后娘娘染了天花,已傷至內腑了。」
高堰微微頷首,稍稍沉吟了一瞬。
他轉頭看著殿內,看著熟悉的鳳儀宮,回憶如泉涌一般浮現出和皇后的點點滴滴。
算著算著,他們已經做了二十年的夫妻了。
可賢妃禱告上天,天意昭顯的事,他也有所耳聞。
想到這裡,高堰語氣淡淡地吩咐道:「讓內務府都準備著……皇后的後事。」
蘇喜臉色一變,明白這是皇上沒有打算再救皇后的意思了。
他連忙行禮:「奴婢遵命,奴婢這就去辦。」
就在這事,內殿傳來一陣陣悽慘的呼喚聲:「高堰,救我。」
「高堰……救我……」
侍奉在鳳儀宮的宮人連忙跪地俯首,惶恐不已。
求救聲不絕於耳。
蘇喜神色猶豫的停下腳步,等待皇上的示下。
高堰站在廊下踱步良久,並不想進入殿內。
上天已知皇后惡性,若是降下災禍,牽連到他這個天子身上,豈非讓他不寧?
他若是不寧,百姓豈能安矣?
可是想著這麼多年的夫妻之情,高堰猶豫了。
犧牲一個賢妃,犧牲一個皇嗣有什麼要緊的?
皇后能助他坐穩皇位,才是對他最有用的人。
高堰猶豫著,聽著皇后在呼喚他,遲遲沒有再下決定。
皇后,賢妃和其一雙兒女,到底應該選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