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救起女娘的人,是陛下


  隨著屋門吱嘎一聲推開。

  一張圓潤、兩靨桃紅的美人面露了出來,輕薄的春衫藏不住來人的豐腴。

  在霞光的籠罩下。

  膚如凝玉、眸似點漆。

  竟有一二分眼熟之貌。

  阮荔有些意外,「魏娘子……?」

  前段時間,阮荔只是在亭子中瞥見一眼,當時離得遠,看不真切,如今人站在眼前,才發現魏娘子豐腴了不少,眉眼間的神情也不似初見時那般謹小慎微。

  魏娘子只看向眼前的靖安侯,急忙忙屈膝行禮:「侯爺恕罪,是這婢子不懂事不懂規矩,竟冒犯了侯爺!妾魏氏向侯爺賠罪了,任憑侯爺責罰!」說罷,才抬起頭,眼神哀求地看向阮荔,「阮娘子,今日是妾失禮,衝撞了娘子與侯爺,妾這就離開,今後亦不敢再占用這間湯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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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雙眸子含著眼淚。

  眼眶微紅。

  楚楚可憐地望著阮荔。

  阮荔直愣愣地看著這雙眼睛,心間生出一股微妙,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

  不過她本就對魏娘子沒什麼惡意。

  魏娘子得勢才一個月多,甚至為了籠絡陛下還跟著妓子學那些…

  如何會縱容出跋扈的婢子?

  她望向侯爺。

  顧厲霄卻皺著眉,霞光陰影下,更顯得陰沉。

  魏娘子臉色開始發白,不安地望著顧厲霄。

  「侯爺…」

  晚風微拂。

  吹亂了阮荔鬢邊散發。

  顧厲霄直接忽略了魏娘子,側首看向身側的阮荔,抬手勾起散發,別在她耳後,「湯池髒了,先讓他們清理,明日再來?」

  侯爺的表情、語氣雖溫和,但眼卻發冷。

  像是深不可測的寒潭。

  時至今日,阮荔仍會害怕這樣的侯爺。

  阮荔不敢替魏娘子說情,溫順著點了頭。

  魏娘子臉色煞白的站在原地。

  靖安侯沒有發落婢子,甚至忽視了她!

  這份被漠視的恥辱從頭灌入腳底,令她四肢發冷、頭腦發燙。

  知道侯爺這是動怒了。

  絕不可能將今日之事當做沒發生過。

  那侯爺會怎麼做?

  會向陛下去告狀麼…

  在靖安侯與阮氏離開後,魏娘子心中恨急,揚手一掌重重扇在婢子臉上。

  她本就是侍女出身,做慣了力氣活,在惱怒之下,這一掌更是用了十成十的力氣,打得婢子摔倒在地,恨聲罵道:

  「賤婢——你可知靖安侯是誰?竟敢得罪了侯爺!蠢貨!你是想要害死我不成?!」

  婢子捂著紅腫的臉頰。

  眼底一閃而過厭惡之色。

  但在將手放下來時,已徹底掩蓋。

  方才對著靖安侯二人還桀驁不馴,這會兒對著魏娘子已然是一臉的委屈,仿佛受了天大的冤屈,紅著眼下跪哭訴道:「娘子不知…是他們想要硬闖…奴婢為了娘子啊…若、若是真讓靖安侯冒犯了您,那、那您該怎麼辦?」

  婢子說得情真意切。

  涕淚橫流。

  魏娘子最終還是被婢子的眼淚哭得心軟了。

  確實。

  若非婢子擋在外面,說不定靖安侯與阮氏就要進來了……

  她如今是陛下的人。

  怎能被外人瞧見身子?

  尤其還是在陛下還未給她位分之時。

  魏娘子壓下怒火,煩躁地抬了下手:「還不快起來!」

  婢子連忙謝了恩,上前扶著魏娘子,還在魏娘子耳邊竊竊私語。

  兩人越走越遠。

  只隱隱聽見『服軟』『哭求』『陛下』這些字眼。

  跪在地上的婆子扶著腿起身,看著離去的方向,罵了聲蠢貨。方才分明是婢子出言不遜在先,魏娘子若真有腦子,就該當著侯爺的面賞她個二三十板後打發了。

  可瞧魏娘子做了什麼?

  委屈著一張臉求饒,掉兩滴眼淚,就想讓靖安侯放過人?

  做什麼美夢!

  這可是湯泉山莊!

  是皇家之地!

  她將規矩禮法置於何處?

  婢子三言兩語,魏娘子竟然就信了,還想先去找陛下哭訴?果真是蠢到無可救藥了,也不怪有人將又蠢又壞的婢子塞給她,這是有人想看著她自己尋死。

  湯泉山莊這麼些年都是皇家溫泉。

  裡面的人可都個個成了精。

  *

  今日阮荔同丹若忙著收東西。

  一日下來累得腰酸背疼。

  本想泡個池子鬆快鬆快,卻未想到遇上了魏娘子之事,回院子路上侯爺臉上明顯不悅,阮荔也不願在這個時候湊上去當解語花。

  樂得放空思緒。

  晚風溫熱,熏得人昏昏欲睡。

  困意涌了上來。

  伴著渾身酸疼,她恨不能立即躺下。

  進了院子,她掩唇打了個哈欠。

  顧厲霄看了她一眼。

  阮荔衝著侯爺露出笑臉。

  睜著澄澈,帶著點點惺忪倦意的眸子,眼神軟軟地望來。

  像是溫順而愛撒嬌的貓兒。

  勾得人想要愛撫一二。

  顧厲霄摸了下她柔軟溫熱的臉頰:「困了?先進去睡。」

  女娘乖巧地點頭,又問:「侯爺呢?您今日也忙了一日了。」

  顧厲霄臉上冷色逐漸融化,嗓音低沉而溫柔,「爺有正事和青猛他們說,你先進去。」

  女娘嗯了聲,佯裝依依不捨地進了內寢。

  此時睏倦的腦袋還在想,侯爺說要和青猛他們說正事,可她好一段時間不曾見到青堯了,她還問過一回,侯爺只說是讓他去辦差了。

  難道青堯回來了?

  阮荔搖了搖頭。

  罷了。

  與她也無關。

  反手關上了門。

  顧厲霄聽著女娘的腳步聲走遠,才來到院子裡,門外暗影處,青堯悄無聲息地現身,大步上前,拱手回話。

  「屬下按侯爺吩咐,打聽到那名婢子家在何處,山莊管事處放人記錄是那婢子家中老娘重病,需回家照看,婢子自己交了贖身錢才下了山。見到人確認身份屬實後,屬下將阮姨娘的謝禮交給婢子,婢子見屬下上門,明顯有驚慌之色,拿了謝禮就要送屬下離開。在我們說話時,婢子的老娘出來,看著身體康健有力,並無病重之兆——也不像是病重後痊癒的樣子。」

  「屬下就此追問,婢子便說她也不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管事忽然來找她,將身契還了她,讓她立即歸家,更不准她多問半句。」

  顧厲霄本只是因那婢子的話有鬼,再加上女娘一臉懊惱未將謝禮送出去,左右青堯在山莊並無什麼事,才讓他去尋人。

  卻未想到,其中還真有問題。

  是誰能直接命令管事辦差?

  顧厲霄沉了聲:「問了她何時見我去湯泉?」

  青堯:「屬下問了。起初婢子一口咬定自己不曾見侯爺去過湯泉,眼神閃爍、措辭心虛顯然有鬼,威脅幾句後,婢子就全說了。」

  「婢子說,一共見過侯爺兩次。一次是御駕剛進山莊的第二天晚上,侯爺未帶侍從,獨自一人去了湯泉泡池子。第二次就是阮姨娘去泡湯泉那次——」

  青堯說到第二次時,措辭更謹慎了些,還不時窺探侯爺臉上的表情。

  婢子說,阮娘子不喜人在旁邊侍候,她就安心守在屋外,過了半柱香的功夫,她看見靖安侯又是只身前來。

  因知阮娘子是靖安侯的人,想著應當是兩位主子相約在此地,她刻意提一句反倒壞了情趣,便未提及。

  在侯爺進去後,裡面有些水聲動靜,還聽見阮娘子說話的聲音,她也未太過在意,直到靖安侯渾身衣衫半干不濕地走出來時,她嚇了一跳,隨後就聽見侯爺吩咐她去照看屋中昏厥的阮娘子,並勒令她不准提自己來過之事。

  在婢子說完後,似是承受不住藏在心中這個秘密的負罪感,也在她被趕出山莊時,終於確認那夜救起阮娘子不是侯爺。她痛哭流涕地跪在地上:「是那人第一次來是…自稱是靖安侯……我只是當差的婢子,怎會懷疑他敢用假身份……若我有所察覺…那夜絕不會讓他進入湯泉……」

  青堯回神,將婢子的話簡要轉述,說出口時,他都有些心驚肉跳。

  顧厲霄站在台階之上,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問清冒充靖安侯的人是何模樣?」

  青堯臉上的表情似是被凍住,膝蓋發軟,緩緩跪了下去,將婢子描述的外貌說出。

  普天之下。

  唯有一人能在湯泉山莊中來去自如,敢冒充靖安侯的身份,甚至還能勒令山莊管事辦差。

  而青堯口中的樣貌,亦是印證了最後的答案。

  那夜——

  在湯泉中救起女娘的人,是謝景琛。

  是當今聖上!

  院子靜得可怕。

  像是一雙手,死死地掐住脖子,想讓人窒息而亡。

  這一片刻,恍如度年。

  青堯才聽見侯爺森冷如冰的嗓音響起:「此事給我爛在心底,不准再向第三人提及,還有——不能讓阮氏察覺。」

  青堯後背都被冷汗浸濕。

  「是!」

  「退下。」

  青堯起身,後退三步後轉身進了院中右側廂房。

  在顧厲霄問話時,丹若已避開回了自己屋中,不敢窺聽院中之事,直到聽見侯爺叫了她名字,才敢出來。

  今夜侯爺與姨娘出來時,侯爺臉上明顯發冷,顯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丹若愈發小心。

  福了福身行禮,「奴婢在。」

  顧厲霄:「山莊裡那位魏娘子是何時得寵的?」

  丹若有些意外。

  不知侯爺為何會忽然問魏娘子的事情。

  她仔細想了下後,回道:「聽山莊中人傳,魏娘子是御駕進入山莊第三日的晚上,自那之後,據傳魏娘子就一直留在陛下院中,頗受陛下寵愛。」

  第三日晚上……

  那不就女娘在湯泉落水那日?

  而那日白天,女娘受皇后宣召,善心泛濫,替大皇子做了些蠢事,被陛下撞見。

  也是在那日,陛下忽然決定將大皇子交給皇后撫養。

  這些都是在那一日裡發生的事情。

  串聯起來,呈現在他眼前的只有一個真相。

  顧厲霄閉了下眼,抬手讓丹若退下,之後又在院中站了許久後,才進了屋中。

  房門、窗戶關著。

  隔絕了山中入夜後升起的寒氣。

  女娘許是困得太厲害,側身朝外睡著,帳子也沒有落下來,也因睡得暖和,蓋在身上的被子被踢到了一邊,僅有一角蓋在肚子上。

  顧厲霄放輕腳步聲走進,在床邊坐下,溫暖的燭火下,女娘睡得眉目舒展,呼吸聲沉沉。

  他輕觸碰著女娘的臉頰。

  指腹描繪著她的眉眼鼻唇。

  腦中卻是想起很多很多年前,公瑾還不是太子,他們拜入同一師門習武,師父管教公瑾極嚴,在學完了當日內容後,每日還要練足兩個時辰基本功才准他們離開,那時候師父不會盯著他們。有時公瑾偷懶,他們兩人身形又相似,他就會假借穿自己的衣裳偷溜出府。而再被冊立為太子後,盯著他的人越來越多,有時為了喘口氣,他亦會扮成是『顧厲霄』,偷溜出去喘口氣。

  陛下假扮自己,救起了女娘。

  這本不過是樁小事。

  可陛下卻偏偏瞞了下來。

  甚至還在那一夜,寵幸了一個與荔娘有幾分相似的侍女。

  那夜在湯泉中,究竟發生了什麼?陛下又是何時才生出的這份心思?

  難怪皇后這些時日不再召見荔娘,是否也有所察覺?

  為何偏偏是她……

  顧厲霄落在阮荔唇上的手指不自覺加重了力度。

  那女娘呢——

  她是否也有所察覺?

  睡夢中的女娘吃疼。

  皺著眉就要躲開。

  顧厲霄卻未鬆手。

  阮荔醒來,睜眼看見侯爺就坐在窗邊,燭火太暗,她又困得厲害,看不清他是什麼表情,迷迷糊糊地喚了聲「侯爺?」

  坐著的侯爺並未回應。

  阮荔也未在意,更未看見侯爺低垂著恨不能要探入她心底的犀利眼神。

  她嫌外面有燭火。

  又嫌唇上被按疼了。

  閉著眼,試圖翻身躲開,努力了下無果,只能往侯爺懷裡鑽去,甚至還扒拉著腿,頭枕了上去。

  磨磨蹭蹭的。

  像是孩童撒嬌般的動作。

  她困得眼睛都睜不開,尋到了一個舒服的姿勢後,還不忘問了句:「您怎麼還不睡呀…」

  話音才落。

  說話的人先睡著了。

  仿佛世間所有煩心之事都與她無關。

  果真是個沒心沒肺的女娘。

  顧厲霄安靜地撫摸著她的長髮,周身陰鷙森寒的氣息逐漸消散,歸於平靜,連同撫摸的動作都變得溫柔。

  女娘是他的。

  誰也搶不走。

  哪怕是公瑾——

  這一夜,阮荔的好夢接連被打斷了兩次,哪怕是泥菩薩也要有幾分氣性,可不等她發怒,意識就被沖亂。

  成了散在天上的星子。

  雲層遮月。

  飄落下毛毛細雨。

  星子黯淡,也藏於雲層之後。

  羞於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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