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危及性命


  初夏的日頭漸長,到了午後,院子裡的柳枝被曬得打起了捲兒。

  裴儼跨進龍川道長院門的時候,風裡飄來一股酸苦的藥味。

  他推門而入。

  

  江守月正盤腿坐在蒲團上,面前的紅泥小火爐上架著個瓦罐,裡頭不知熬著什麼黑乎乎的湯汁。

  「人偶的手指,舜舜已經縫好了。」

  裴儼撩起衣擺,坐在他對面的圈椅上。

  「道長,您那個法術,鑽研得如何了?可多了幾分把握?」

  江守月慢吞吞抬起眼皮,放下手裡的破蒲扇,倒了一杯溫水推過去。

  「有了十根手指,你以後也能方便些。」江守月答非所問。

  「至於法術……莫急,我還要完善完善。相爺且把手伸出來,我先瞧瞧今日的脈象。」

  裴儼捲起青色緞面直裰的袖口,將手腕遞了過去。

  江守月伸出三根手指,搭在他的寸關尺上。

  恰在此時,一陣穿堂風颳過。

  風捲起了江守月的袖擺。

  就這短短一瞬,後窗外紫藤蘿架下,正透過窗紗往裡偷瞧的辛夷,眼睛猛地瞪大。

  她清清楚楚地瞥見了江守月那截小臂!

  那上面橫七豎八全是刀傷,有的結了厚痂,有的還泛著鮮紅的肉芽。

  新肉舊瘡交織在一起,瞧著駭人極了。

  辛夷驚得倒吸一口涼氣,趕緊捂住自己的嘴。

  屋內,江守月反應極快,一把將袖子壓住。

  裴儼正垂眸想著舜舜,今天他的舉動已經引起了舜舜的懷疑,萬一她再問,他該怎麼搪塞?

  沒留神對面道長那點小動作。

  搭了半晌的脈,江守月鬆開手,「相爺這脈象險中平穩,等時機成熟,咱們就施法。」

  其實根本不是這麼回事。

  裴儼的身體撐到現在,全靠他骨子裡那股頑強的心氣吊著。

  「還需要本相做什麼,您直說。」裴儼理了理袖口。

  「還真有一樁事。」江守月站起身,走到書案前。

  取過一張黃色符紙和一支蘸足了硃砂的狼毫,回頭遞給他。

  「相爺,在給你施展法術前,你得寫個東西。」

  「什麼?」

  「一份誓言。」江守月盯著裴儼的眼睛,神色忽地銳利。

  「相爺得保證,若能活下來,這輩子絕不背叛慕容舜舜。」

  「你要愛重她,疼惜她,拿命護著她!」

  裴儼眉頭微挑,毫不猶豫抓起那支筆。

  刷刷幾下,筆尖在黃紙上遊走,紅色的硃砂透過紙背,字跡極其堅決。

  「寫好了。」裴儼將筆一扔,兩根手指捏著紙推到江守月面前。

  江守月拿起來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滿意地點點頭。

  他從袖子裡摸出火摺子,吹燃了,當著裴儼的面,直接點著了符紙的邊角。

  火舌瞬間捲起,將那鮮紅的字跡吞沒,化作一片片黑灰,洋洋灑灑落在地上的銅盆里。

  「這誓言,三清祖師爺收了。」

  江守月看著最後一絲火星熄滅,拍了拍手。

  「醜話說在前頭,如果日後你反悔,做出任何傷害舜舜的事,三清祖師爺定會降下天罰,讓你死無葬身之地。」

  「當然。」裴儼站起身,挺直脊背,神色坦坦蕩蕩。

  「我裴儼認定的人,絕不會辜負。」

  「若有朝一日我背叛了她,不必勞煩三清祖師爺動手,我自己就先把我自己剁了。」

  斬釘截鐵,沒有給自己留任何餘地。

  裴儼撂下這句話,瞥了眼銅盆里的灰燼,轉身大步邁出了門檻。

  腳步聲漸漸消失。

  江守月一直強撐的脊背瞬間坍塌,踉蹌著後退兩步,重重跌到椅子上。

  他大口喘著氣,額頭冒出一層虛汗,嘴角卻緩緩咧開,扯出一個極輕的笑。

  「砰!」

  這時,後窗突然被人踹開,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辛夷一陣風似的跳進來,大步邁到江守月面前。

  「哎喲喂!你又發什麼瘋!」

  江守月嚇了一跳,還沒直起身子,手腕就被辛夷鐵鉗似的手掐住。

  辛夷不廢話,另一隻手直接拽住他道袍的袖子,手粗暴地往上一捋。

  那條布滿刀割傷痕的胳膊,瞬間暴露在空氣中。

  「這幾天我就覺得你鬼鬼祟祟的!你在搞什麼歪門邪道呢?居然割自己的肉放血!」

  辛夷氣急敗壞。

  「你懂什麼,趕緊鬆手!」江守月掙扎著去扯袖子。

  「你這破法子要是管用,天底下的大夫都喝西北風去了!」

  「我要去告訴相爺,讓他別信你這神棍!」

  辛夷拽著他就要往外拖。

  「站住!」

  江守月急了,反手扣住桌沿,連聲音都劈了叉。

  「你不能告訴他!」

  辛夷回過頭,無法理解地瞪圓了眼。

  「你是不是腦子裡進水了?你替他治病,把自己的命往裡頭填,還不讓他知道?」

  江守月咬著牙,皺起眉頭。

  「你若告訴了他,他還怎麼心安理得地接受我施法?」

  這下輪到辛夷愣住了,她像看怪物一樣,看著眼前這個男人。

  江守月順勢抽回手,將袖子胡亂攏起,蓋住那些傷口。

  「辛大夫,這件事跟你沒關係。」

  他靠回椅背上,聲音發啞,「這是我自己的選擇。」

  他轉過頭,視線越過窗欞,看著外面刺眼的日頭,眼神漸漸失去了焦距。

  「我這輩子,最快樂的日子……就是遇見舜舜母親的那天。」

  江守月的聲音輕柔,卻不帶半分煽情。

  「後來我有幸遇到了師父,跟著他學醫術,學枯燥的符篆,你以為我是喜歡?」

  「不,我只是想著……擁有一技之長,將來有朝一日,能有機會報答她的恩情。」

  辛夷的火氣,被他這幾句平淡的話硬生生澆滅了。

  她煩躁地抱著胳膊,眉頭擰成了死疙瘩。

  「可等我終於出師,能下山的那一年。」江守月苦澀一笑,「她卻死了。」

  「死在一場荒謬的通敵冤案里。」

  屋子裡靜得嚇人,只剩下藥罐子咕嘟咕嘟的冒泡聲。

  江守月狠狠吁出一口氣,像是要把心底的不甘吐個乾淨。

  「從那時候起,我的心也跟著她一起死了。」

  「我像個遊魂一樣,渾渾噩噩地回到道觀。」

  「我當時盤算著,把觀里的事安排妥當,就去地下陪她。」

  「但我沒想到,事情竟然會那麼巧。」

  「裴府的人打聽到了我師父的名號,跑到山門口重金求見。」

  「我那時候根本不知道舜舜還活著。」

  江守月坦然地對上辛夷的視線。

  「我只是想承擔師兄的責任,抱著給師弟們留下一筆豐厚財物的念頭,接了那單買賣。」

  「然後呢?後來呢?哎呀你快說啊,急死我了!」辛夷急得在屋子裡轉圈。

  江守月卻緊抿著嘴唇,不肯繼續往下說了。

  「我算是聽明白了。」辛夷停下腳步,一巴掌拍在江守月面前的桌子上。

  「你這是要用狗屁法術去保相爺的命!「

  「可這法術,對你身體的損傷極大,甚至會危機性命,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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