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暗樁
接下來的幾日,陳耀年依舊如往常一般,每日清晨練拳,白日裡去碼頭坐鎮,偶爾去雲夢會館給譚四爺請安,一切照舊,看不出半分異樣。
但他心裡清楚,平靜的水面下,暗流正在涌動。
許問昌的動作越來越頻繁了。
自從那天在譚四房間門口聽到那番話後,陳耀年便開始刻意留心許問昌的行蹤。他發現這位譚四爺的心腹,幾乎每隔兩三天就會去一趟租界區,而且每次回來時,身邊總會跟著一兩個洋人。
更讓陳耀年在意的,是碼頭那邊的變化。
狼頭幫雖然被他端掉了老大,但殘部並未徹底潰散,反而在許問昌的默許下,重新在碼頭邊緣站穩了腳跟。新上位的狼頭幫頭目叫孫麻子,是個比屠江更難纏的角色,據說跟許問昌私交甚密。
「年哥,孫麻子那邊又開始招人了,給的價比咱們高兩成。」
手下的兄弟來報時,陳耀年正在碼頭邊上喝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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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他去。」
陳耀年頭也不抬,語氣平淡。
「可是年哥,咱們已經有七八個兄弟被挖走了,再這麼下去……」
「我說了,隨他去。」
陳耀年放下茶碗,抬眼看了那兄弟一眼,目光不咸不淡,卻讓對方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等那兄弟走後,陳耀年才緩緩站起身,望著碼頭上忙碌的力夫們,眼神深沉。
許問昌想幹什麼?
明面上,譚四爺讓許問昌負責跟洋人對接馬場的事宜,可許問昌卻暗中扶持狼頭幫殘餘勢力,這不是在跟譚四爺唱對台戲嗎?
「阿年,想什麼呢?」
馬永貞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打斷了陳耀年的思緒。
「你怎麼下床了?」
陳耀年皺眉,回頭看著拄著拐杖、臉色依舊蒼白的馬永貞。
「躺不住了,再躺下去人都要發霉。」
馬永貞一瘸一拐地走過來,在陳耀年身邊站定,順著他的目光看向碼頭,「聽說你最近在盯許問昌?」
「你聽誰說的?」
陳耀年神色不變,語氣卻冷了幾分。
「別緊張,我又不是外人。」
馬永貞嘿嘿一笑,「不過我得提醒你,許問昌不是好對付的,他在堂口裡經營了好幾年,四爺對他信任有加,你要是跟他槓上,討不了好。」
「我沒想跟他槓。」
陳耀年搖頭,「我只是覺得,有些事情不太對勁。」
「哪裡不對勁?」
「馬場。」
陳耀年壓低聲音,「四爺說洋人要建馬場,可你有沒有想過,碼頭這塊地,濕氣重,地勢低,根本就不適合養馬。洋人又不傻,他們怎麼會選這種地方?」
馬永貞愣了一下,隨即皺起眉頭,「你是說,馬場只是幌子?」
「我不知道。」
陳耀年搖頭,「但我覺得,許問昌和洋人之間,肯定有別的交易。」
馬永貞沉默片刻,忽然道:「那你想怎麼辦?」
陳耀年沒有回答,只是望著江面上來來往往的貨船,目光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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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天晚上,陳耀年回到小院時,王雲山正坐在院子裡喝茶。
「劉師。」
陳耀年抱拳行禮。
「嗯。」
王雲山點點頭,示意他坐下。
陳耀年也不客氣,搬了把椅子坐在王雲山對面。
「你最近的氣息不太穩,是遇到什麼事了?」
王雲山端起茶杯,漫不經心地問道。
陳耀年心中一動,知道王雲山這是看出了什麼。他雖然名義上是王雲山的房東,但兩人之間的關係,更像是師徒。王雲山性子冷淡,不愛管閒事,但偶爾也會點撥他一兩句。
「堂口裡有些麻煩。」
陳耀年沒有隱瞞,簡單地將許問昌的事情說了一遍。
王雲山聽完,沉默良久,才道:「你想怎麼做?」
「我想派人接近許問昌,摸清楚他跟洋人到底在搞什麼名堂。」
「派誰?」
「還沒想好。」
王雲山點點頭,不再多問,只是道:「武學一道,講究的是心無旁騖。你若分心太多,於修行不利。」
「我明白。」
陳耀年苦笑,「可眼下的局勢,由不得我不分心。」
王雲山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教,只是從懷中掏出一本小冊子,丟給了他。
「這是我整理的牛魔拳精要,你若能將其中關竅悟透,牛魔拳便算是小成了。」
陳耀年接過冊子,鄭重抱拳,「多謝劉師。」
「不必謝我,我只是不想你死得太早,浪費了我的指點。」
王雲山說完,便起身回了房間。
陳耀年翻開冊子,就著院子裡的燈光看了起來。冊子上的字跡工整秀麗,每一招每一式都配有詳細的注釋,甚至還有王雲山本人對牛魔拳的理解和心得。
這份禮物,不可謂不重。
陳耀年心中感激,同時也愈發緊迫。王雲山說得對,他必須儘快提升實力,否則在這個亂世里,連自保都做不到,更遑論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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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來的幾天,陳耀年一邊練拳,一邊暗中物色合適的人選。
他需要一個人,一個能夠接近許問昌、又不引人懷疑的人。
這個人不能是堂口裡的兄弟,因為許問昌對堂口裡的人太熟悉了,隨便派個人過去,很容易被識破。
這個人也不能是碼頭上的力夫,因為許問昌根本不會正眼瞧那些底層人。
思來想去,陳耀年決定從外面找人。
他讓手下幾個信得過的兄弟,悄悄放出風聲,說碼頭這邊要招一批識字的帳房先生,待遇優厚,每月八塊大洋,包吃住。
消息傳出去後,整個浦海底層都炸了鍋。
八塊大洋,這是什麼概念?碼頭上賣死力氣的力夫,累死累活一個月也就掙兩三塊大洋,還要被層層盤剝。就是正經店鋪里的夥計,一個月也不過四五塊大洋。八塊大洋還包吃住,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第二天一早,招工的地方就排起了長龍。
陳耀年親自坐鎮,看著眼前這烏泱泱的人群,倒是有幾分哭笑不得。
最先來的是幾個穿著長衫的落魄文人,一個個面色蠟黃,眼眶深陷,一看就是長期營養不良。他們排在最前面,互相之間還端著架子,文縐縐地拱手見禮,仿佛不是來應聘,而是來參加什麼文會。
「在下李夢白,前清秀才,擅書法,精算學,不知貴處……」
「下一個。」
陳耀年懶得聽這些虛頭巴腦的東西,直接擺手。
那秀才臉色一僵,還想再說些什麼,卻被身後的漢子一把推開。
「讓開讓開,別耽誤老子發財!」
推人的是個五大三粗的壯漢,膀大腰圓,脖子上掛著一條金燦燦的假鏈子,一看就是跑江湖的。
「老闆,俺雖然不識字,但俺力氣大啊!您招帳房先生,總得有人搬東西吧?俺一個人能幹五個人的活,您給五塊大洋就成!」
陳耀年看了他一眼,「你會寫字嗎?」
「俺會寫自個兒的名字!」
壯漢拍著胸脯,一臉自豪。
「那你知道帳房先生是幹什麼的嗎?」
「管帳的唄!」
壯漢撓撓頭,「老闆您放心,俺雖然不會算帳,但俺可以學啊!俺腦子好使,三天就能學會!」
陳耀年忍不住笑了一聲,「下一個。」
壯漢被請走後,又上來一個瘦得像猴一樣的中年人,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中山裝,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厚得像酒瓶底。
「鄙人姓孫,曾在洋行做過六年帳房,因東家破產方才失業。英文、法文皆通,算盤打得比洋人的計算器還快。」
這人說話有條有理,氣質也比前面那些穩重得多。
陳耀年來了點興趣,「在哪個洋行做過?」
「英商怡和洋行。」
「為什麼離職?」
中年人嘆了口氣,「東家的生意倒了,洋人回了國,我們這些人都被遣散了。」
陳耀年點了點頭,又問了幾句專業知識,對方對答如流,確實是個有本事的。
但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搖了搖頭,「孫先生,您先回去等消息吧。」
不是這人不合適,而是太合適了。這樣的老油條,閱歷太深,心思太重,派出去未必聽話。
接下來又見了七八個人,有當過店員的,有做過私塾先生的,甚至還有個自稱會「通靈」的神婆,拎著一面破鑼就要給陳耀年算命,被馬永貞一腳踹了出去。
熱鬧了一上午,陳耀年愣是沒找到一個滿意的。
要麼太油滑,一看就是老江湖,派過去容易被識破;要麼太木訥,連話都說不利索,根本不可能接近許問昌。
「年哥,下午還繼續嗎?」
馬永貞打著哈欠問道,他的傷還沒好利索,站了一上午已經有些撐不住了。
「繼續。」
陳耀年頭也不抬。
下午的人比上午少了一些,但依舊絡繹不絕。
陳耀年見了幾個,都不滿意,正準備收工時,一個年輕人擠了進來。
那是個二十來歲的青年,穿著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腳上一雙布鞋已經磨得露出了腳趾,鼻樑上架著一副圓框眼鏡,鏡片後面的眼睛明亮而有神,但眼底藏著一抹化不開的疲憊和焦急。
「你叫什麼名字?」
陳耀年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問道。
「學生姓林。」
年輕人站得筆直,聲音洪亮,帶著一股子書卷氣,卻不肯報上全名。
陳耀年挑了挑眉,「哪個學校的?」
「浦海大學,國文系,去年畢業的。」
「為什麼來應聘?」
年輕人沉默了片刻,才道:「因為需要錢。」
這個回答倒是實誠。
陳耀年笑了笑,「我這裡的工作,可能跟你想像的不太一樣。」
「我知道。」
年輕人抬起頭,直視著陳耀年的眼睛,「碼頭的活,無非就是賣力氣或者算帳。我不怕吃苦,只要能賺錢,幹什麼都行。」
「你一個大學生,來碼頭上幹活,不覺得屈才?」
「讀書人也要吃飯,更何況……」
年輕人頓了頓,聲音低了幾分,「我妹妹病了,需要錢抓藥。」
陳耀年心中一動,又問了幾句。
這年輕人說話有分寸,不卑不亢,而且明顯藏著心事,不像是在撒謊。
「你寫過文章?」
陳耀年注意到他手指上沾著墨漬。
年輕人微微一怔,然後點了點頭,「寫過一些,在報紙上發表過。」
「用的什麼筆名?」
「……伶俐鬼。」
這名字倒是有點意思。
陳耀年又問了幾個問題,對這個小伙子越來越滿意。他有文化,有頭腦,說話做事有分寸,最重要的是,他有一雙乾淨的眼睛,卻又不像那些落魄書生一樣酸腐。
這種人,許問昌應該不會太排斥。
「行,你明天來上班。」
陳耀年做了決定。
「謝謝老闆。」
年輕人鞠了一躬,轉身離開。
等他走後,陳耀年對身邊的兄弟道:「查查這個姓林的小子的底細,越詳細越好,尤其查查他妹妹的事。」
「是,年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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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關於這個年輕人的資料就擺在了陳耀年的桌上。
林立貴,浦海本地人,父親早亡,母親兩年前也病故了,留下他和一個十五歲的妹妹相依為命。妹妹林小妹患有肺癆,一直在吃藥,花銷不小。林立貴去年從浦海大學國文系畢業後,先在一家報社做實習記者,用「伶俐鬼」的筆名寫過幾篇針砭時弊的文章,小有名氣。可惜報社沒多久就倒閉了,之後又輾轉找了幾份工作,都因為各種原因沒幹長久。
家境清白,沒有不良嗜好,也沒有跟幫派分子接觸過的記錄。
最重要的是,他妹妹的病確實不輕,最近又加重了,光藥錢一個月就要好幾塊大洋。
「就他了。」
陳耀年合上資料,做出了決定。
一個為了給妹妹治病願意放下讀書人身段來碼頭討生活的人,有軟肋,也有韌性。這樣的人,用得好,就是一把好刀。
當天晚上,陳耀年讓人把林立貴約到了一家茶館。
林立貴到的時候,陳耀年已經坐在那裡等著了。
「坐。」
陳耀年指了指對面的椅子。
林立貴有些拘謹地坐下,不知道這位新老闆為什麼要單獨約他出來。
「喝茶。」
陳耀年給他倒了杯茶,然後開門見山道:「林先生,我找你來,不是讓你去碼頭算帳的。」
林立貴一愣,「那老闆的意思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