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古書


  這日午後,陳耀年收到伶俐鬼通過秘密渠道傳來的消息,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重大發現,望面見。」

  陳耀年心中一凜,當即找了一個由頭,說是碼頭上有批貨需要許問昌過目,便帶著兩個兄弟,登門拜訪。

  許問昌的宅子在法租界邊緣,鬧中取靜,是一處兩進的四合院。

  陳耀年到的時候,許問昌正在院子裡遛狗。

  那狗不是普通的狗,是兩頭藏獒,渾身漆黑如墨,站起來足有半人高,銅鈴般的眼睛死死盯著陳耀年,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像是隨時要撲上來撕咬。

  「昌哥好雅興。」

  陳耀年抱拳笑道,目光卻在那兩頭藏獒身上停留了片刻。這畜生凶得很,一般的青幫打手恐怕都不是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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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阿年來了?進來坐。」

  許問昌拍了拍藏獒的腦袋,那畜生便乖乖趴下了,但眼睛依舊盯著陳耀年,一刻不曾移開。

  陳耀年跟著許問昌穿過影壁,走進院子,頓時眼前一亮。

  這院子收拾得極有章法。

  青磚墁地,乾乾淨淨。牆角種著一叢湘妃竹,竹下擺著一口石缸,缸里養著幾尾錦鯉。廊下掛著幾盞宮燈,雖然是大白天,也能看出做工之精緻。正房的門楣上掛著一塊匾額,寫著「靜安居」三個字,筆力遒勁,竟是前朝一位大學士的手筆。

  「昌哥這院子,真是別有洞天。」

  陳耀年由衷讚嘆。

  「哪裡哪裡,瞎弄的。」

  許問昌嘴上謙虛,臉上的得意卻是藏不住的,「我是個粗人,就是喜歡這些東西,擺著看看,心裡舒坦。」

  兩人進了堂屋,陳耀年更是大開眼界。

  堂屋正中掛著一幅畫,是明朝唐寅的《山路松聲圖》,絹本設色,筆墨淋漓,氣韻生動。陳耀年雖然不懂畫,但也能看出這東西絕非凡品。

  畫的兩旁是一副對聯,上聯「松風煮茗」,下聯「竹雨談詩」,落款是鄭板橋。

  「昌哥,這副對聯……」

  陳耀年忍不住問道。

  「鄭板橋的真跡。」

  許問昌輕描淡寫地說,「去年從一個前朝遺老手裡收來的,花了我不少大洋。」

  陳耀年心中暗暗咋舌。鄭板橋的字,唐寅的畫,這些東西放在市面上,哪一件不是價值連城?許問昌一個青幫頭目,哪來這麼多錢?

  「昌哥這些東西,怕是不便宜吧?」

  陳耀年試探著問道。

  「還好還好。」

  許問昌笑了笑,「這些年跟洋人做點生意,賺了些錢,就買點自己喜歡的東西。」

  跟洋人做生意?

  陳耀年心中一動,面上卻不露聲色。

  堂屋兩側的博古架上,還擺著不少瓷器玉器。陳耀年掃了一眼,有明宣德的青花碗,有清乾隆的琺瑯彩瓶,有一尊羊脂白玉的觀音像,還有幾件商周的青銅器。

  這些東西,隨便拿出一件,都夠普通人家吃一輩子了。

  但陳耀年注意到,有幾件瓷器的底部,貼著洋人的標籤。那標籤他已經見過好幾次了——是英格蘭大英博物館的入庫標籤。

  這些東西,是從洋人的博物館裡流出來的?還是說,是許問昌從國內搜颳了賣給洋人的?

  陳耀年不動聲色,將這些細節一一記在心裡。

  「昌哥,碼頭那批貨的事,咱們去書房細聊?順便讓我開開眼,看看你最近又收了什麼好東西。」

  陳耀年順口說道。

  「行,去書房。」

  許問昌點了點頭,引著陳耀年往東廂房走去。

  推開書房的瞬間,一股淡淡的墨香撲面而來。

  三面牆都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架上滿滿當當全是書。伶俐鬼正站在梯子上整理頂層書架,看見陳耀年和許問昌進來,連忙從梯子上下來,躬身行禮,「昌哥,陳爺。」

  「嗯,你先出去吧,我和阿年說說話。」

  許問昌擺了擺手。

  伶俐鬼應了一聲,低頭往外走。經過陳耀年身邊時,他的手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無意間碰了碰陳耀年的衣角。

  陳耀年心領神會,面上卻不動聲色。

  等伶俐鬼出去後,許問昌在書案後坐下,給陳耀年倒了杯茶。

  「碼頭那批貨怎麼了?」

  「倒也沒什麼大事。」

  陳耀年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說,「就是最近狼頭幫的孫麻子不太安分,在碼頭邊上搶了我們幾個客戶。我尋思著,是不是該給點教訓了?」

  「孫麻子的事我知道。」

  許問昌皺了皺眉,「不過眼下不是動他的時候。四爺那邊身體不好,堂口裡的事不宜鬧大。你先忍忍,等我這邊的事情辦妥了,再收拾他不遲。」

  陳耀年點了點頭,目光在書架上掃了一圈。

  書架上的書擺放得整整齊齊,顯然伶俐鬼這些天沒少下功夫。明刻本的《山海經》,清初的《異物志》,汲古閣的《十三經註疏》,甚至還有一套品相極好的武英殿本《古今圖書集成》——許問昌這個附庸風雅的架子,搭得倒是不錯。

  兩人又聊了幾句,陳耀年見時機差不多了,便站起身,在書架間慢慢走動,裝作欣賞這些藏書的樣子。

  「昌哥這兒的好東西可真不少。」

  陳耀年一邊說,一邊隨手抽出一本書翻看。他的目光在書架上游移,尋找著伶俐鬼可能留下的標記。

  走到第四排書架時,他的目光忽然被一本書吸引住了。

  那本書不大,薄薄一冊,深藍色的布面封皮,已經有些磨損,夾在兩本厚書之間,若不仔細看,差點就錯過了。書脊上沒有題簽,看起來毫不起眼。

  陳耀年伸手將書抽了出來。

  封面上用篆書寫著三個字——《壬天記》。

  他隨手翻開,序言只有寥寥數語:

  「天地有正氣,雜然賦流形。下則為河嶽,上則為日星。於人曰浩然,沛乎塞蒼冥。然正氣之外,更有靈氣一縷,散於天地之間,能者取之,可鍊氣修身,通達造化。余窮數十年之功,錄天下鍊氣之法與諸般法器,以備後世有緣人。」

  陳耀年心中一動,繼續往下翻。

  書中記載的內容,分上下兩卷。上卷講的是各種鍊氣法門,什麼「太陰鍊形法」「太陽淬體法」「五行歸元法」,每一種都寫得玄之又玄,夾雜著許多看不懂的術語。

  下卷則記載了各式法器,有刀劍,有珠玉,有鐘鼎,有符籙,每一件都配有簡圖和詳細說明。

  陳耀年翻到後面幾頁,看到了一段關於法器的總論:

  「天下法器,浩如煙海,然真正堪稱至寶者,不過寥寥數件。此等寶物,分藏於天下各處,各有玄異神通,世人稱之為『天玄七寶』。凡人得其一件,便能通天徹地,超凡脫俗。」

  下面只簡單記錄了七種法器的名目,卻沒有具體名稱和修煉功法,只留下一句「其名其法,載於別冊」的話。

  陳耀年皺了皺眉。這書寫得玄乎,像是江湖術士的騙人把戲,可其中記載的鍊氣法門,又似乎有幾分道理,跟他練的牛魔拳隱隱有些相通之處。

  更重要的是,如果這世上真的有「天玄七寶」這種東西……

  「阿年對這本書感興趣?」

  許問昌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陳耀年回過頭,發現許問昌正端著茶杯走過來,目光隨意地落在他手中的書上。

  「這是什麼書?看著挺有意思。」

  陳耀年晃了晃手中的冊子。

  「哦,那本啊。」

  許問昌看了一眼,隨意地擺了擺手,「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上次買書時人家搭進來的,放在那裡一直沒動過。怎麼了,你對這些東西感興趣?」

  「隨便看看。」

  陳耀年笑了笑,將書放回原處,「寫得玄乎,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管它是真是假。」

  許問昌不以為意,「這年頭,什麼稀奇古怪的東西沒有?你要是喜歡,拿回去看就是了,反正我也看不懂。」

  「那就多謝昌哥了。」

  陳耀年也不客氣,隨手將那本《壬天記》揣進了懷裡。他本就打算找機會細細研讀,許問昌既然大方,他自然卻之不恭。

  兩人又聊了幾句,陳耀年見許問昌的心思不在書上,便壓低聲音道:「昌哥,伶俐鬼這人怎麼樣?用得還順手嗎?」

  「還不錯。」

  許問昌點了點頭,「有學問,人也機靈,就是話少了些。不過這樣也好,不該問的不問,省心。」

  「那就好。」

  陳耀年笑了笑,「我聽說他在外面還有個生病的妹妹,要是有什麼需要幫忙的,昌哥您說一聲。」

  許問昌看了陳耀年一眼,意味深長地笑了笑,「阿年有心了。」

  兩人正說著話,伶俐鬼端著一壺新茶進來了。他給兩人斟茶時,手指在陳耀年的茶杯邊沿輕輕蹭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退到一邊。

  陳耀年端起茶杯,低頭喝茶的瞬間,看見了杯底粘著的一張小紙條。

  他不動聲色地將紙條捏在手心,又和許問昌閒聊了幾句,便起身告辭了。

  ---

  一個時辰後,陳耀年在一家不起眼的茶館裡見到了伶俐鬼。

  「查到什麼了?」

  陳耀年開門見山,同時將那張紙條遞了回去。

  伶俐鬼接過紙條,神色凝重,「陳爺,許問昌跟洋人做的不是馬場生意。」

  「是什麼?」

  「鴉片。」

  伶俐鬼一字一頓,「他用馬場做幌子,真正要運進來的,是鴉片。碼頭那塊地濕氣重、地勢低,不適合養馬,但非常適合做鴉片的倉儲和轉運。洋人從印度運來的鴉片,先在碼頭的倉庫囤積,然後再分銷到整個江南。」

  陳耀年的臉色沉了下來。

  鴉片。

  這東西的危害,他比誰都清楚。前世的歷史書上寫得明明白白,洋人用鴉片撬開了這個古老國度的國門,賺得盆滿缽滿,卻讓無數中國人傾家蕩產、妻離子散。

  這一世雖然歷史走向有所不同,但鴉片的禍害,絲毫不減。

  「許問昌膽子不小。」

  陳耀年冷笑一聲,「譚四爺最恨鴉片,他要是知道了,許問昌的腦袋都保不住。」

  「可譚四爺現在不知道。」

  伶俐鬼說道,「許問昌把消息封鎖得很緊,所有跟洋人的接觸,都打著馬場的旗號。我是在整理書房時,無意間發現了他跟洋人的往來信件,才知道這件事的。」

  「信件在哪兒?」

  「我抄錄了一份。」

  伶俐鬼從懷中掏出一張折好的紙,遞給陳耀年,「原件我不敢動,怕他察覺。」

  陳耀年展開紙張,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許問昌跟一個叫「羅伯特」的英格蘭商人之間的通信,內容涉及鴉片的數量、價格、運輸路線和分成比例。

  金額之大,讓陳耀年都不禁倒吸一口涼氣。

  「幹得好。」

  陳耀年將紙張收好,拍了拍伶俐鬼的肩膀,「這件事你先不要聲張,繼續在許問昌身邊盯著,有什麼新消息隨時告訴我。」

  「是。」

  伶俐鬼點了點頭,猶豫了一下,又道:「陳爺,您今天拿走的那本《壬天記》,我整理書房時也翻到過。裡面的東西寫得玄乎,不知道是真是假。但那本書被許問昌隨手丟在書架上吃灰,看樣子他根本沒在意過。」

  「嗯。」

  陳耀年點了點頭,「這本書的事你不用擔心,我來處理。你只管盯緊許問昌和洋人的交易。」

  「我明白了。」

  伶俐鬼起身告辭。

  等他走後,陳耀年獨自坐在茶館裡,手指輕輕叩著桌面,腦海中思緒翻湧。

  許問昌勾結洋人販賣鴉片,這件事如果捅到譚四爺那裡,許問昌必死無疑。但問題是,譚四爺現在的身體越來越差,他能活多久都是未知數。如果譚四爺一死,許問昌在堂口經營多年,勢力盤根錯節,到時候就算有證據,也未必能動得了他。

  更何況,那本《壬天記》里記載的「天玄七寶」……

  雖然書上只記錄了名目,沒有具體內容和功法,但這反而讓他更加在意。許問昌不知道這本書的價值,隨手丟在書架上吃灰,可這本書偏偏出現在了他的書房裡,這是巧合,還是冥冥中有什麼註定?

  陳耀年從懷中掏出那本薄薄的冊子,重新翻看起來。這一次他看得更加仔細,將每一個鍊氣法門都默默記在心裡。

  他有一種直覺,這本書,或許會成為他在這個亂世中安身立命的關鍵。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茶館裡的客人也陸續散去。陳耀年合上書,站起身,走到窗邊,望著外面車水馬龍的街道,眼神深邃。

  這個亂世,誰掌握了力量,誰就能活下去。

  他必須趕在所有人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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