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爭吵
伶俐鬼在許問昌家中的日子,過得比想像中要平靜。
每日清晨卯時三刻起床,先將書房的門窗打開通風,再用雞毛撣子拂去書架上的灰塵。然後燒水沏茶,等許問昌起床後將茶水端進書房。待許問昌出門辦事後,他便開始一天的整理工作——將散亂的書籍歸位,修補破損的書頁,偶爾還要幫許問昌抄錄一些信件帳目。
許問昌對他不算親近,也不算苛待。每月十塊大洋的工錢按時發放,逢年過節還有額外的賞錢。伙食雖不算好,但至少頓頓有肉,比他自己在外頭啃饅頭強了不知多少倍。
倒是府上的其他僕人,讓伶俐鬼頗感意外。
門房老張是個五十來歲的山東老漢,操一口濃重的膠東口音,平日裡最愛聽京劇。伶俐鬼第一次跟他搭話,是在一個悶熱的午後。老張搬了把躺椅坐在門房裡,手裡捧著個茶壺,收音機里正放著梅蘭芳的《貴妃醉酒》,聽得搖頭晃腦。
「張伯,您這收音機不便宜吧?」
伶俐鬼湊過去,遞上一支煙。
老張接過來,夾在耳朵上,眯著眼笑道:「可不咋的,這是昌哥去年賞的,美國貨,花了他二十塊大洋呢。你聽聽這聲兒,多清楚!」
兩人就這麼聊開了。老張來許府不過兩年,之前在大柵欄拉過洋車,在天津衛碼頭扛過包,後來托人引薦才進了許府。他說起碼頭上那些事,活靈活現的,什麼洋人水兵打傷了力夫不賠錢,什麼青幫和洪門在碼頭火併,講得伶俐鬼一愣一愣的。
「張伯,那您見過水鬼嗎?」
伶俐鬼忽然問道。
老張的臉色微微一變,收音機里梅蘭芳的唱腔還在咿咿呀呀地響著,他卻沒了聽戲的心思。沉默了好一會兒,才緩緩開口:「見過一回。去年秋天,碼頭上一條貨船翻了,下去了七八個人,就上來兩個。活著的人說,水底下有東西拽他們的腳,冰涼冰涼的,跟鐵鉗子似的。」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誰知道呢。」老張嘆了口氣,端起茶壺灌了一口,「這世道,什麼妖魔鬼怪都出來了。洋人的槍炮,江里的水鬼,北方的異種……咱們老百姓啊,能活著就不容易了。」
伶俐鬼還想再問,老張卻擺了擺手,不肯再說了。
廚房的王嫂是個四十來歲的浦東本地人,圓臉,愛笑,嗓門大得能從後院傳到前院。她男人在碼頭扛大包,一個月掙不了幾個錢,家裡四個孩子要吃要穿,她只好出來幫傭。王嫂的浦東話軟糯糯的,伶俐鬼聽不太懂,但兩人連比帶劃地交流,倒也熱鬧。
兩個粗使的丫鬟,一個叫阿桃,一個叫阿杏,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是從鄉下來城裡討生活的。阿桃愛笑,阿杏愛臉紅,兩人湊在一起嘰嘰喳喳的,像兩隻麻雀。她們最喜歡聽伶俐鬼講報紙上的新聞,什麼「南北和談又破裂了」「洋人又要加關稅了」,雖然聽不太懂,但總覺得新鮮。
日子久了,伶俐鬼漸漸摸清了許問昌的作息規律。每日上午出門,午後歸來,在書房小憩片刻,傍晚時分又會出門,常常到深夜才回來。偶爾有客人來訪,都是在晚上,而且來的都是些生面孔,從不留宿,談完事就走。
伶俐鬼試著偷聽過幾次,但許問昌議事時都會把客廳的門窗關得嚴嚴實實,他根本聽不清裡面在說什麼。唯一能確定的,是來訪的人中確實有洋人,而且不止一個。
這日午後,許問昌照例出門未歸,伶俐鬼一個人在書房裡打掃整理。
浦海的秋天來得遲,已是十月下旬,天氣才微微轉涼。午後的陽光從窗欞間斜斜地照進來,落在書架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金輝。窗外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便有零星的落葉飄下來,打著旋兒落在地上。
伶俐鬼一邊擦拭書架,一邊隨手翻看上面的書籍。
許問昌雖然附庸風雅,但書房裡的書確實有不少好東西。除了那些常見的經史子集之外,還有一些頗為冷門的雜記筆記。伶俐鬼本就是國文系出身,對這些古籍天然有一種親近感,平時整理時難免會多看幾眼。
今日他翻到的是一套《浦海叢談》,共六冊,是前朝一位浦海本地文人所著,記載了浦海開埠以來的風土人情、市井軼事。伶俐鬼隨手翻開一冊,正讀到一段關於浦海碼頭「水鬼」的記載——
「浦海碼頭,時有水鬼作祟。每逢陰雨之夜,江面霧氣瀰漫,便有水鬼自江中而出,狀如人形,披髮赤足,目露青光,專以船工力夫為食。相傳此物乃溺亡者怨氣所化,非尋常刀劍可傷。老船工雲,欲避水鬼,需以黑狗血潑之,或以硃砂書符貼於船頭……」
伶俐鬼看得入神,想起自己初來浦海時,曾在碼頭上見過一次水鬼作祟的場面。那天一艘貨船上有力夫被拖進江里,撈上來時已經是一具放幹了血的屍體。他當時遠遠看了一眼,只看到一個模糊的黑影在江水中翻湧,然後就消失了。
當時他只當是江中有大魚,或是有人在裝神弄鬼。可現在看到這書上記載的內容,再聯想到門房老張說的那些話,他心裡隱隱有些發毛。
這個世界,似乎並不像他以為的那麼簡單。
伶俐鬼正看得出神,忽然聽見客廳方向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
是許問昌回來了,而且還帶了客人。
他放下書,側耳細聽。客廳的門似乎沒有關嚴,斷斷續續的聲音從那邊飄過來。
「……昌哥,這事兒真的不成。」
一個陌生的聲音,帶著濃重的江淮口音,語氣有些為難。
「怎麼就不成了?老李,咱們也不是第一天打交道了。」
這是許問昌的聲音,聽著還算平和,但伶俐鬼跟了他這些日子,知道這種平和往往只是暴風雨前的平靜。
「昌哥,您的忙我肯定想幫。可是鴉片這個東西……它是禍害人的啊。我們李家三代販鹽,雖然算不得什么正經行當,但也知道什麼錢能賺,什麼錢不能賺。這鴉片要是從我們手裡過,那是要遭天打雷劈的。」
「呵。」
許問昌笑了一聲,那笑聲里透著一股子涼意,「老李,你這話說得可就見外了。鹽和鴉片,有什麼分別?不都是賺錢的買賣嗎?你賣鹽毒不死人,可你賣的那鹽裡頭摻了多少沙子,你以為我不知道?」
「昌哥,您這話……」
「行了,我不跟你扯這些沒用的。」
許問昌打斷了他,「我就問你一句,你的線路,借還是不借?」
客廳里沉默了片刻。
「昌哥,真的不成。」
那鹽商的聲音雖然還在堅持,但已經帶上了幾分顫抖,「您也知道,我們這些人在浦海做買賣,靠的是信譽。要是讓人知道我們幫您運鴉片,以後在這地界上就甭想混了。您高抬貴手,別的忙我一定幫,但這個……」
「別的忙?」
許問昌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很輕,輕得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你覺得我找你,是為了讓你幫別的忙?」
伶俐鬼心中一緊。他在許問昌身邊待了這些日子,知道這位昌哥的聲音越輕,事情就越嚴重。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好奇心戰勝了理智,躡手躡腳地走到書房門口,探頭往客廳的方向望去。
客廳的門虛掩著,透過門縫,他能看見裡面坐著兩個人。主位上坐的是許問昌,客位上坐著一個穿長衫的中年人。那是個五十來歲的胖子,圓臉上滿是油汗,此刻正用手帕不停地擦額頭,桌上的茶一口都沒動過。
「昌哥,我真的……」
老李的話說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說,而是他說不出來了。
伶俐鬼瞪大了眼睛,透過門縫,他看見了一幕這輩子都忘不掉的景象。
許問昌的影子動了。
不對,不是影子在動,是影子活過來了。
那影子原本只是一個漆黑的輪廓,可就在許問昌聲音落下的那一刻,那影子像是被什麼東西注入了生命,竟然從地面上站了起來。它扭曲著、膨脹著,從一個扁平的人形變成了一團黑霧,那黑霧翻滾著,很快又凝聚成一個新的形狀。
那個形狀,伶俐鬼只在寺廟的壁畫上見過。
青面獠牙,頭生雙角,雙目如血,雙手是利爪的形狀,渾身籠罩在一層淡淡的黑氣之中。
那是一頭惡鬼。
真正的、活生生的惡鬼。
伶俐鬼的牙齒開始打顫,他想閉上眼睛,想轉身跑開,可他的身體像是被什麼東西定住了,完全不聽使喚。他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那頭惡鬼悄無聲息地飄到老李身後。
老李似乎感覺到了什麼,渾身一僵,想要轉頭。
可他沒有機會了。
惡鬼張開大嘴,那張嘴越張越大,越張越大,大到足以將一個人的整個上半身都吞進去。然後,它一口咬住了老李的肩膀。
沒有鮮血噴濺,沒有骨骼碎裂的聲音。
老李的上半身——從腰部往上——就像是冰塊掉進了沸水裡,無聲無息地消失在了惡鬼的口中。兩條腿還保持著坐姿,膝蓋上還搭著那雙顫抖的手,可手以上的部分,什麼都沒了。脖子以上的截面光滑得像被最鋒利的刀切過一樣,詭異得讓人頭皮發麻。
伶俐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他的胃裡一陣翻湧,酸水涌到了嗓子眼,又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客廳里,那個只剩下半截身子的鹽商還保持著坐姿,足足過了兩秒鐘,那兩條腿才失去平衡,連同椅子一起歪倒在地,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許問昌坐在主位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頭也不抬。
「何必呢。」
他嘆了口氣,語氣里居然帶著幾分惋惜,「好好說不行嗎?非要逼我動粗。」
說罷,他放下茶杯,站起身,走到那半截屍體前,蹲下來,在屍體身上翻了翻,找出了一串鑰匙和一個帳本。
然後他拍了拍手,朝門外喚了一聲:「來人。」
門房老張不知從哪裡冒了出來,低著頭走進客廳。
「收拾一下。」
許問昌指了指地上那半截屍體,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說把垃圾倒掉。
老張看了那屍體一眼,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仿佛看到的是最平常不過的東西。他點了點頭,彎腰將屍體扛在肩上——半截身子,輕了不少——無聲無息地退了出去。
客廳里重新安靜下來。
伶俐鬼躲在書房裡,渾身僵硬,大腦一片空白。他的後背緊貼著牆壁,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疼痛讓他勉強保持清醒。
他看見許問昌在客廳里站了一會兒,似乎在思索什麼。然後,許問昌忽然站起身,朝門口走去。
腳步聲漸行漸遠,並沒有往書房這邊來。
伶俐鬼鬆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已經渾身冷汗,後背的衣服濕透了貼在皮膚上,冰涼冰涼的。
他癱坐在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劇烈地顫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他想起了剛才那一幕——許問昌的影子化作惡鬼,一口吞掉了那個鹽商的半個身子。
那個鹽商消失了,以後會怎麼樣?會不會有人來找他?會不會有人發現他的下落?
不會的。
伶俐鬼忽然明白了為什麼許問昌府上的僕人個個都很奇怪,為什麼門房老張看到屍體時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因為他們都見過。
他們都見過許問昌的另一面,都知道在這個宅子裡,有些東西是不能看的,有些話是不能說的。
可他還是看了。
伶俐鬼閉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必須把這個消息告訴陳耀年。
可他也很清楚,許問昌剛才並沒有發現他在偷看。客廳和書房之間隔著一段距離,許問昌的注意力全在那個鹽商身上,沒有往書房的方向看。
這是他唯一的優勢。
許問昌不知道他已經看到了這一切。
只要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繼續老老實實地做他的書童,他就還是安全的。
還有他的妹妹……
伶俐鬼猛地睜開眼睛,心中湧起一股巨大的恐懼。
如果許問昌查到了他的底細,查到了他還有個妹妹……
他不敢再想下去了。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院子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被夕陽拉得老長,像一隻張牙舞爪的怪物。
伶俐鬼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下了一行字。
然後他將紙條折好,藏進了袖子裡。
今夜,無論如何,他都要把消息送出去。
為了陳耀年,為了他自己,更為了他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