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驚

  伶俐鬼將紙條藏進袖中，剛站起身，腿卻還是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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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扶著書架，想讓自己站穩些，可手指不知怎的碰到了旁邊一摞疊放著的書。那摞書本就放得不穩，經他這麼一碰，最上面那本厚厚的大開本便滑了出來，直直地砸在地上。

  砰！

  那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裡，響得如同一聲驚雷。

  伶俐鬼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想去撿，可身體僵住了，像是被凍在冰里。他低頭看著地上那本書——是一套《二十四史》中的一冊，攤開著，書頁朝下，折了好幾頁。

  完了。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他就聽見了腳步聲。

  從客廳方向傳來的。

  不快，很慢，一步一步，像是踩在他的心口上。每一步落下，他的心就猛地跳一下。腳步聲穿過客廳的走廊，踏上青石板鋪就的甬道，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伶俐鬼死死盯著書房門口的方向。

  門是開著的。

  許問昌如果走到門口，只要往裡面看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能跑嗎？往哪兒跑？書房只有一個門，窗戶倒是有一扇，可窗外面是後院，翻窗出去就是那棵老槐樹，那裡什麼都沒有，連個藏身的地方都沒有。

  他能裝作什麼都沒發生嗎？許問昌不是傻子，他臉上現在的表情，就算是個瞎子都能看出不對勁。

  伶俐鬼的喉嚨發緊，心臟跳得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咚，又急又重，仿佛整間書房都在跟著震動。

  腳步聲停住了。

  就在門外。

  伶俐鬼屏住呼吸，背靠著書架，一動也不敢動。他的手指死死攥著書架的邊緣，指節泛白。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淌過眼角，澀得他眯起了眼。

  他看見門外的地面上，映出了一個影子。

  許問昌的影子上身微微前傾，像是在往書房裡看。

  伶俐鬼感覺自己的心臟在這一刻停止了跳動。

  「昌哥！昌哥！」

  門房老張的聲音忽然從前院傳來，急促而響亮，像是一盆冷水潑在了滾燙的鐵板上。

  那個影子頓了一下。

  「昌哥！出事了！」

  老張的聲音越來越近，帶著明顯的焦急。

  影子在原地停留了片刻，似乎在猶豫。

  「昌哥！四爺那邊也來人了，說是讓您趕緊過去一趟！」

  老張又喊了一聲，這回聲音已經在院門口了。

  影子終於動了。

  許問昌轉過身，腳步聲又響起來，這回是朝前院去的，一聲快過一聲，很快就遠了。

  「怎麼回事？說清楚。」

  「……」

  許問昌的聲音和老張的聲音交織在一起，漸漸消失在院牆外。

  伶俐鬼沒有聽清楚，具體內容，只聽見是幫派中的事。

  院子裡重新安靜下來。

  伶俐鬼慢慢滑坐到地上，渾身的力氣像是被抽乾了一樣。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他的後背全是冷汗，長衫粘在皮膚上，涼颼颼的。手指還在發抖，怎麼都停不下來。

  剛才那一瞬間，他真的以為自己要死了。

  不，不是以為。如果許問昌走進來，如果他看到自己臉上的表情，如果他懷疑自己偷看到了什麼……

  伶俐鬼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閉著眼睛靠在書架上，足足緩了三四分鐘，才勉強站起來。

  地上的那本書還攤開著。他彎腰撿起來，手還是抖的，好幾下才把書頁捋平，放回書架上。然後他又檢查了一遍周圍，確認沒有留下什麼痕跡，才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窗外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前院很安靜，老張和許問昌都走了，廚子王嫂和兩個丫鬟大概在後院歇著，整個宅子靜得像一座墳墓。

  伶俐鬼站在書房門口，猶豫了片刻，然後轉身走到書案前，鋪開一張新的信紙。

  他要給陳耀年寫信。

  不是寫剛才看到的那些——那些東西寫在紙上太危險了，萬一被人發現，後果不堪設想。但他必須把這些事告訴陳耀年，必須讓陳耀年知道許問昌究竟是什麼人。

  不，許問昌根本就不是人。

  一個影子能變成惡鬼的東西，怎麼能算是人？

  伶俐鬼深吸一口氣，提筆寫下了一行字：

  「昌哥近日與客商往來頻繁，似有大宗交易。書房中有古籍數種，頗有價值，我已整理造冊。余者面陳。」

  字跡是工整的小楷，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面陳」兩個字，就是暗號——他有重要的事，必須當面說。

  他將信紙折好，塞進信封，又在信封上寫了幾個字，然後揣進懷裡。

  今晚他輪休，可以出去一趟。

  只要能把信送出去，只要陳耀年能收到消息……

  伶俐鬼走出書房，穿過院子，朝大門口走去。

  經過那棵老槐樹時，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月光下，老槐樹的影子落在地上，安安靜靜的，只是一棵樹的影子。

  可他現在看到任何影子，心裡都會湧起一股說不出的恐懼。

  伶俐鬼加快腳步，推開大門，走進了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