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暴風雨前
伶俐鬼一路小跑,穿過三條街巷,拐進那條熟悉的弄堂時,夜風正緊。
陳耀年的宅子在弄堂最深處,門口掛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平日裡這個時辰,燈籠應該是亮著的,門房也會留一盞燈。可今夜,那燈籠滅了,大門緊閉,整座宅子黑漆漆的,像一塊沉默的石頭。
伶俐鬼心裡「咯噔」一下。
他快步走上前,抬手敲門。
篤篤篤。
沒人應。
他又敲了三下,力道重了些,指節叩在木門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弄堂里迴蕩。
還是沒有回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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伶俐鬼猶豫了一下,試著推了推門。門沒有上鎖,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條窄窄的門縫。他探身往裡看——院子裡空蕩蕩的,一個人都沒有。廊下的燈沒點,堂屋的門敞著,黑洞洞的,像一張大嘴。
「陳爺?」
他壓低聲音喚了一句。
沒有人回答。
他壯著膽子走進院子,借著微弱的月光四下打量。石桌上的茶壺還在,壺嘴還冒著若有若無的熱氣——這說明不久之前還有人在這裡喝茶。可人呢?
堂屋、廂房、後院,他挨個看了一遍,到處都空空蕩蕩。陳耀年的書房裡,燈台還燃著半截蠟燭,燭淚凝結在銅台上,已經涼透了。書案上攤著一本翻開的冊子,正是那天從許問昌書房拿走的《壬天記》,頁面停留在鍊氣法門那一章,旁邊還壓著一支毛筆,墨跡未乾,像是剛寫了一半的字忽然停下,人便匆匆離開了。
伶俐鬼的後背一陣陣發涼。
陳耀年不見了。馬永貞也不見了。連那個常年在院子裡練拳的身影,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整座宅子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從地圖上抹去了一樣,只剩下一具空殼。
他慌慌張張地跑出宅子,沿著弄堂往大街上跑。夜風灌進領口,吹得他渾身發冷,額頭上卻沁出了一層細密的汗珠。
跑出弄堂口時,他猛地撞上了一個人。
「哎喲——」
那人被撞了個趔趄,手裡提著的食盒差點脫手。伶俐鬼連忙伸手扶住,定睛一看,認出是陳耀年府上的廚子老周。
「周伯!」
伶俐鬼一把抓住他的胳膊,「陳爺呢?馬爺呢?宅子裡怎麼一個人都沒有?」
老周被他抓得齜牙咧嘴,但看到是伶俐鬼,臉上的表情從疼痛變成了驚惶。他左右看了看,壓低聲音道:「你還不知道?譚四爺死了!」
伶俐鬼腦子裡「嗡」的一聲。
「死了?什麼時候的事?」
「就今晚。聽說是舊傷復發,一口黑血噴出來,人就不行了。」
老周嘆了口氣,眼圈有些泛紅,「四爺對陳爺有恩,陳爺接到消息就趕過去了,馬爺也跟著去了。整個堂口的人,但凡有點臉面的,都去了四爺的宅子。我這不是回來取些東西嘛,四爺那邊要用的。」
伶俐鬼站在原地,腦子裡飛速轉著。
譚四爺死了。
那個在雲夢會館裡端坐主位、讓陳耀年恭敬行禮的譚四爺,那個手臂傷口發黑潰爛卻說只是「發炎」的譚四爺,就這麼死了?
不對。
他想起陳耀年曾經說過的話——譚四爺的傷勢很詭異,傷口發黑潰爛的速度太快,不像是普通的發炎。
這些念頭在伶俐鬼腦海中一閃而過,他沒有時間去細想。
「四爺的宅子在哪兒?」
「定安區,柳巷盡頭那棟大宅子,門口掛著白燈籠的就是。」
老周說完,提著食盒匆匆走了。
伶俐鬼深吸一口氣,轉身朝定安區的方向跑去。
定安區柳巷,平日裡是浦海最安靜的幾條巷子之一。可今夜,整條巷子被擠得水泄不通。
伶俐鬼趕到時,巷口已經站滿了人。清一色的黑色對襟短衫,腰間別著傢伙,一個個面色肅穆,沉默得像一排墓碑。巷子兩邊的牆上每隔幾步就掛著一盞白燈籠,慘白的光映在那些青幫兄弟的臉上,像是在每個人的臉上塗了一層石灰。
伶俐鬼擠在人群中,探著頭往裡張望。
譚四爺的宅子很大,三進的院落,此刻正門大開,門楣上掛著兩盞巨大的白燈籠,上書一個「奠」字。門廊下站著兩排青幫弟子,腰杆挺得筆直,目不斜視。
院裡的情形,從門口隱約能看見一些。靈堂設在前廳,白幔低垂,香燭繚繞。靈位前擺著供桌,桌上供著果品和香爐,煙霧裊裊升起,在慘白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淒涼。
伶俐鬼的目光越過人群,落在靈堂兩側的椅子上。
那裡坐著五個人。
五個人都是六十歲上下的年紀,身著黑色長袍,神色肅穆,端坐在太師椅上,一動不動,像五尊雕塑。
伶俐鬼不認識他們,但從周圍人恭敬的態度和那些青幫弟子小心翼翼的步伐來看,這五個人地位極高。
「那是誰啊?」伶俐鬼小聲問旁邊一個看熱鬧的漢子。
「你連他們都不知道?」漢子瞥了他一眼,「青幫的五位家老!上海灘地面上,除了總舵主,就數他們五位說了算。平日裡深居簡出的,難得聚在一起,今天譚四爺的事,把他們都驚動了。」
伶俐鬼心中凜然。青幫家老,他在報紙上見過這個名頭,知道那是幫派里最頂層的存在,每一位都手握重權,門徒遍布。五個人同時出現,說明譚四爺的死,絕不是一件小事。
他的目光繼續在人群中搜尋,很快便看到了陳耀年。
陳耀年站在靈堂左側,一身黑色長衫,面色沉靜,看不出什麼表情。他的身邊站著馬永貞,馬永貞的臉色有些蒼白,大概是傷還沒好利索就趕來了,但腰杆挺得很直,目光銳利地掃視著四周。
而在靈堂右側,另一個人引起了伶俐鬼的注意。
許問昌。
他穿著一身黑色綢緞長衫,站在靈堂右側最靠前的位置,神色悲戚,眼眶微紅,不時抬手擦拭眼角,像是在抹淚。可伶俐鬼注意到,他的手帕在眼角停留的時間極短,每一次擦拭,目光都會快速地掃過廳堂內外的每一個人。
那目光,不像是悲傷,更像是打量。
像是在掂量什麼。
伶俐鬼的腦海中閃過今晚在書房裡看到的那一幕——許問昌的影子化作惡鬼,一口吞掉了那個鹽商的半個身子。
此刻站在靈堂里的許問昌,看上去只是一個為老大去世而悲痛的下屬。如果不是親眼所見,伶俐鬼怎麼都不會把這個人和那個驅使惡鬼的怪物聯繫在一起。
靈堂里,五位家老中的一位緩緩開口了。
「譚四跟了我二十三年。」
他的聲音不大,卻中氣十足,整個院子都聽得清清楚楚。那是一種經過歲月淬鍊的嗓音,低沉、緩慢,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里碾出來的。
「二十三年,他替幫里做了多少事,你們心裡都有數。今天他走了,我這個做長輩的,心裡不好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
「但規矩不能亂。譚四的位子,得有人接。碼頭那邊的生意,也不能斷了。」
話音剛落,靈堂里安靜了一瞬。
伶俐鬼感覺到空氣中有什麼東西在繃緊,像是一根弦,被慢慢拉到了極限。
許問昌的目光微微一閃,又迅速恢復了那副悲戚的神色。
而陳耀年依舊面無表情,垂手而立,像是什麼都沒聽見。
伶俐鬼站在人群里,後背的冷汗又滲出來了。
他已經聞到了暴風雨來臨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