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家老
五位家老端坐在太師椅上,一字排開,仿佛五座巍峨的山嶽。
陳耀年垂手立於靈堂左側,眼角的餘光不時掃過那五個人。他在青幫混了一年多,見過不少大場面,可這五位家老,他還是頭一次親眼得見。
坐在正中間的那位,鬚髮皆白,面如重棗,一雙三角眼半睜半閉,看似昏昏欲睡,可偶爾睜開時,精光乍現,如刀鋒般銳利。陳耀年聽說過他的名號——白崇遠,青幫元老中的元老,當年跟隨總舵主打天下的舊臣,一身功夫深不可測。
白崇遠左邊那位,是個瘦削的老者,六十出頭,鷹鉤鼻,薄嘴唇,雙手交疊在腹前,十指修長如枯竹。他叫沈伯棠,以一手鷹爪功聞名浦海,據說能徒手捏碎青磚。
右邊那位,是個矮胖的老頭,圓臉大耳,笑眯眯的,看著像個和氣的財主。可陳耀年注意到,他的手背上青筋虬結,指節粗大如鐵錘——那是練鐵砂掌練出來的。此人姓趙,人稱趙鐵掌。
最左邊的那位,是個穿著洋裝的老者,戴著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還拄著一根文明棍,倒像是租界裡的買辦。他叫宋懷遠,年輕時留過洋,是青幫里少有的「洋派」。
最右邊的那位,是個沉默寡言的黑臉老者,從進門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過,只是閉目養神。他叫鐵敬山,是五位家老中最神秘的一個,據說早年是關外的馬匪,後來被總舵主收服,一身橫練功夫刀槍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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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耀年雖然站在下首,離那五個人隔了半個院子,卻能清晰地感受到從他們身上散發出來的壓迫感。那不是刻意釋放的氣勢,更像是多年苦修積累下來的「勢」——就像王雲山站在那裡如一根標槍,而這五個人站在那裡,就如五堵鐵壁銅牆。
「深不可測。」
陳耀年在心裡暗暗評價。他如今的牛魔拳已經入門,力量達到了常人兩三倍,可跟這五位比起來,恐怕連人家一根手指都接不住。
這個亂世,果然是藏龍臥虎。
白崇遠的話音落下後,靈堂里安靜了不過幾個呼吸,便有人按捺不住了。
「白老爺子,您這話說得在理,譚四爺的位子不能空著,碼頭的生意也不能斷。」
一個粗獷的聲音從人群中響起,一個滿臉橫肉的大漢從右側的隊列里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黑色短打,腰間別著一把駁殼槍,走路帶風,顯然在堂口裡有些地位。
「可誰來坐這個位子,總得有個說法吧?總不能誰嗓門大誰就上。」
這話說得不算出格,但語氣里那股子不服管的勁兒,誰都聽得出來。
白崇遠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右手邊站著的那個中年漢子,卻動了。
那人一身灰布長衫,其貌不揚,站在白崇遠身後,像一根木頭樁子,陳耀年之前甚至沒注意到他的存在。可就在那滿臉橫肉的大漢話音剛落之際,這灰衣人忽然睜開了眼睛。
沒什麼動作,只是一步跨出。
這一步,快得像是沒有經過任何時間。
陳耀年只看到一道灰色的影子在眼前晃了一下,下一秒,那滿臉橫肉的大漢就飛了出去。
不是走,不是倒,是飛。
像被一頭髮狂的公牛正面撞上一樣,那二百來斤的身體騰空而起,飛過七八步的距離,重重地撞在院牆上。轟的一聲,青磚牆上竟被砸出一個凹陷,蛛網般的裂紋向四周蔓延開來。
大漢落在地上,噴出一口鮮血,兩眼一翻,直接昏死過去。
靈堂內外鴉雀無聲。
那灰衣人不知何時已經回到了白崇遠身後,還是那副木訥的模樣,像是從未動過。
陳耀年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看得清清楚楚——灰衣人那一擊,不過是一拳。簡簡單單的一拳,沒有花哨的招式,沒有蓄力的過程,就那麼隨手一揮。可那一拳的速度、力量、角度,都精準到了極點。
更讓他心驚的是,灰衣人出手時,他甚至沒有感覺到任何「氣」的波動。
那不是牛魔拳、八極拳之類的功法,那是單純的肉體力量——純粹、野蠻、無可抵擋。
「白老的貼身護衛,『鐵碑手』韓奎。」
馬永貞在陳耀年耳邊低聲說了句,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意,「聽說他一拳能打斷半尺厚的石碑。」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雙手。
他以為牛魔拳入門,已經算是不錯了。可跟這個韓奎比起來,他這點功夫,簡直像是三歲小孩的玩鬧。
那五位家老身邊的護衛,恐怕個個都是這種級別的高手。
陳耀年攥緊了拳頭,指節捏得咔咔作響。還不夠,遠遠不夠。
白崇遠終於睜開了眼睛,慢慢掃了一圈在場的人。
「還有誰想說話?」
沒人吭聲。
那些原本蠢蠢欲動的堂口頭目們,此刻一個個低下了頭,連大氣都不敢出。那大漢的教訓就在眼前,誰也不想成為第二個。
白崇遠點了點頭,正要開口,沈伯棠卻忽然說話了。
「老白,你這一下,把人嚇著了,事情反倒不好談。」
他的聲音尖細,像指甲划過玻璃,「譚四的位子,總得有個章程。依我看,如今這世道,青幫式微,洋人的槍炮厲害,武人的拳腳也不頂用。要選人,就得選最能打的。誰拳頭硬,誰坐這個位子。」
趙鐵掌立刻搖頭,胖臉上的笑容收了幾分,「老沈,你這話不對。光能打有什麼用?譚四管著碼頭,那是要跟人打交道的。洋人、官府、商會,哪一方不得應付?光會打架,去了談判桌上就是個莽夫。要我說,得選個有腦子的,讀過書的,知道進退的。」
「讀過書?」沈伯棠冷笑一聲,「讀過書的人多了去了,那些個大學生,手無縛雞之力,能鎮得住碼頭上的牛鬼蛇神?老趙,你是越活越回去了。」
「那你什麼意思?選個莽夫上台,三天兩頭跟人火併,把碼頭弄得烏煙瘴氣?」
「我……」
「好了好了,別吵。」
宋懷遠用文明棍輕輕敲了敲地面,慢條斯理地開口,「你們說的都有道理,但都偏了。當今之世,不是光靠拳頭和腦子就能混得開的。你們看看租界裡的那些洋人,看看他們的軍艦、大炮、電報、鐵路,哪一樣不比咱們先進?要我說,這新接任的人,最好留過洋,懂洋文,知道洋人的規矩。這樣才能跟洋人打交道,才能把碼頭的生意做大。」
沈伯棠翻了個白眼,「留洋?你當是挑女婿呢?咱們青幫里,有幾個留過洋的?」
「那就送出去留。」
宋懷遠推了推眼鏡,「現在不比從前了,眼界要開闊。」
一直沉默的鐵敬山忽然睜開了眼。
他的眼睛很小,卻黑得發亮,像兩塊燒紅的炭。他看了其他四位家老一眼,聲音低沉得像從地底下傳出來的。
「你們爭來爭去,有一個人你們忘了。」
「誰?」
「當今的袁大總統。」
鐵敬山的話讓其他四人同時沉默了。
「袁大總統如今坐鎮北方,手握北洋重兵,南方的革命黨也奈何他不得。咱們青幫雖然根在南邊,可這天下大勢,誰也說不準哪天就變了。要我說,選這個接班人,得選個深明大義的,能順應民心的。袁大總統不是常說要『共和』、要『民意』嗎?咱們就選個能跟北方說得上話的,總沒錯。」
白崇遠「哼」了一聲,「老鐵,你什麼時候成了袁大頭的人了?」
「我不是誰的人。」
鐵敬山面無表情,「我只是說,這天下,早晚是拳頭最大的人說了算。袁大總統的拳頭,如今最大。」
靈堂里的氣氛變得微妙起來。
五位家老各有各的主張,爭論不休,誰也說服不了誰。他們爭論的聲音雖然不大,但每一句話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在場每個人的耳朵里。
有人支持沈伯棠,認為應該武力為尊;有人附和趙鐵掌,覺得要選個有頭腦的;宋懷遠的「留洋論」也得了幾個頭目的點頭;鐵敬山的「袁氏論」則讓不少人皺起了眉頭。
而白崇遠一直沒有表態,只是半閉著眼睛,像是在等什麼。
陳耀年站在人群中,默默觀察著這一切。
五位家老,五種主張,背後代表的其實是五股勢力。譚四爺的位子,不只是一個碼頭頭目的位置,更是一塊肥肉,誰都想咬一口。
而他們這些下面的人,不過是被擺弄的棋子罷了。
他的目光穿過人群,落在對面許問昌的臉上。
許問昌依舊是一副悲戚的模樣,低垂著眼帘,像是對這一切毫不在意。可陳耀年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動著,像是在盤算什麼。
這個人的城府,比他想像的要深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