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衡尺
五位家老各執一詞,爭論不休,靈堂里的氣氛愈發焦灼。
白崇遠始終半閉著眼睛,既不表態,也不制止。他似乎樂得看其他四人吵成一團,自己穩坐釣魚台。
沈伯棠嗓門最大,拍著椅子扶手喊道:「什麼留洋、什麼民意,都是虛的!青幫立幫百年,靠的就是拳頭!誰最能打,誰就坐這個位子!」
趙鐵掌冷笑回應:「光能打有個屁用?碼頭上的生意,是你一拳一拳打出來的?那是跟洋人、跟官府、跟商會談出來的!」
sto🌌55.co🍓m最新最快的小說更新
「談?拿什麼談?拿你的臉去談?」沈伯棠不屑地撇嘴。
宋懷遠用文明棍敲地:「二位,二位,都少說兩句。我看這樣,先讓有資歷的幾個年輕人上來,咱們當面考察考察,總比在這兒空吵強。」
鐵敬山悶聲道:「考察什麼?考八股文嗎?」
正吵得不可開交之際,一直沉默的白崇遠終於開口了。
「夠了。」
聲音不大,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沸水裡,其他四位家老同時住了嘴。
白崇遠緩緩睜開那雙三角眼,掃了一圈在場眾人,最後目光落在了身邊一個隨從身上。那隨從會意,從身後捧出一個長長的錦盒,恭敬地遞到白崇遠面前。
白崇遠接過錦盒,打開蓋子,從裡面取出一件東西。
那是一把尺子。
尺子約有一尺來長,通體烏黑,非木非鐵,看不出是什麼材質。表面光滑如鏡,隱隱有暗紋流轉,像是有生命一般。尺身兩端各鑲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明珠,在燭光下泛著幽幽的藍光。
「此物名為衡尺。」白崇遠將尺子托在掌心,聲音低沉,「是我多年前偶然所得,據傳是一位前朝異人煉製,有幾分預測之能。」
靈堂里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預測?這東西能預測什麼?
白崇遠不緊不慢地解釋:「使用方法很簡單——心中默念一個問題,然後將尺子平托。如果事情能朝你期望的方向發展,尺子便會微微偏移。偏移越大,成事的可能性越大。」
「這東西准嗎?」沈伯棠皺眉問道。
「準不準,一試便知。」白崇遠看了他一眼,「老沈,我猜你今年將取第七房姨太太吧?」
沈伯棠臉色微變,「你怎麼知道?」
白崇遠沒有回答,只是將衡尺平托在掌心,閉目片刻。片刻後,尺子竟開始抖動。
「試試別的。」白崇遠又道,目光掃向趙鐵掌,「老趙,你上個月想買的那幅畫,最後買到了嗎?」
趙鐵掌愣了一下,隨即搖頭:「沒有,被一個洋人截胡了。」
白崇遠再次閉目。尺子卻紋絲不動。
靈堂里安靜了下來。眾人面面相覷,心裡都在嘀咕——這尺子莫非真有靈驗?
白崇遠將衡尺放在桌上,緩緩道:「今日,我們就用此尺來測一測,看看這幾個年輕人中,誰最有希望撐起譚四留下的攤子。」
此言一出,靈堂里頓時炸開了鍋。
「用一把尺子選人?這也太兒戲了吧!」
「白老爺子拿出來的東西,能是凡品?我看有門道。」
「測一測也無妨,反正又不掉塊肉。」
許問昌站在靈堂右側,面色不變,眼神卻微微沉了下來。他盯著那把烏黑的尺子,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忌憚。
陳耀年依舊面無表情,心裡卻也在嘀咕——預測能力?這世上還真有這種東西?難道這尺子是靈器?
白崇遠不管眾人的議論,朝身邊揮了揮手。那灰衣護衛韓奎便走到人群中,點了幾個人名。
「李茂才,上來。」
一個三十出頭的漢子走出來,身材魁梧,面目粗獷,是碼頭上的一個工頭。他在譚四爺手下幹了七八年,資歷不淺,也算是接班人的人選之一。
李茂才走到白崇遠面前,抱拳行禮。
白崇遠將衡尺遞給他,「拿好,心中默念:我能接掌碼頭生意。然後平托。」
李茂才接過尺子,雙手平托,閉上眼,眉頭緊皺,顯然在用盡全力默念。
眾人屏息凝神,盯著那把尺子。
一息,兩息,三息。
尺子微微動了一下。
幅度極小,若不是仔細看,幾乎察覺不到。它朝左邊偏了不到半寸,便停了下來。
白崇遠點了點頭,「下一個。」
接下來又測了三個人。一個是帳房先生出身,管著譚四爺的錢糧,人稱「鐵算盤」周文清;一個是譚四爺的遠房侄子,讀過幾年書,叫譚紹祖;還有一個是從北方來的武師,姓曹,單名一個勇字。
三個人測下來,尺子都只是微微偏移,幅度和李茂才差不多,有的甚至還小一些。
白崇遠搖了搖頭,似乎不太滿意。
「還有沒有其他人選了?」他問。
沈伯棠插嘴道:「陳耀年呢?他不是剛替譚四拿回了碼頭,幹掉了屠江嗎?這小子有膽有色,可以試試。」
許問昌的眉頭微微一皺,但很快舒展開來,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悲戚的表情。
白崇遠看向人群中,「陳耀年是哪個?」
陳耀年深吸一口氣,從左側隊列中走了出來。他不卑不亢,走到白崇遠面前,抱拳行禮:「晚輩陳耀年,見過白老爺子,見過各位家老。」
白崇遠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掂量什麼。然後他將衡尺遞過去,「拿著,默念。」
陳耀年接過衡尺。
尺子入手微涼,觸感細膩,像是一塊溫潤的玉石,卻又比玉石沉得多。他雙手平托,閉上眼,心中默念:
我能在這亂世中活下去。我能掌控自己的命運。
這不是什麼宏大的志向,只是他心底最真實的念頭。
一息,兩息——
衡尺忽然動了。
不是微微偏移,而是劇烈地轉動起來!尺身在他掌心中瘋狂旋轉,越轉越快,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一隻被囚禁已久的困獸終於找到了出口。兩端的明珠亮起耀眼的藍光,將整個靈堂照得如同白晝。
「這——」
白崇遠猛地站起身,三角眼瞪得溜圓,臉上的震驚毫無掩飾。
其他四位家老也紛紛站了起來,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盯著那把瘋狂旋轉的尺子。
沈伯棠張大了嘴,趙鐵掌的菸袋鍋掉在了地上都沒察覺,宋懷遠的眼鏡差點從鼻樑上滑下來,就連一直面無表情的鐵敬山,眼中也閃過一絲驚駭。
「這是……怎麼回事?」有人小聲問道。
沒有人能回答。
尺子轉了足足十幾息,才慢慢停下來,恢復了平靜。兩端的藍光漸漸黯淡,最終歸於沉寂。
靈堂里鴉雀無聲。
白崇遠緩緩坐下,盯著陳耀年看了良久,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連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意:「此子……必在青幫攪動一番風雲。」
這句話像一塊巨石砸進了平靜的湖面,激起千層浪。
「白老爺子,這尺子當真准嗎?」
「陳耀年?他不過是個小頭目,怎麼能跟其他幾位比?」
「白老爺子親口說的,還能有假?」
議論聲此起彼伏,有驚訝的,有懷疑的,有嫉妒的,也有暗暗盤算的。
許問昌站在靈堂右側,臉上的悲戚終於維持不住了。他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眼底閃過一絲陰鷙的光芒。
他盯著陳耀年,像是一條毒蛇在打量獵物。
「白老爺子。」
許問昌忽然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每個人的耳朵里。他從右側隊列中走出來,朝五位家老抱拳行禮,姿態恭敬,語氣卻不卑不亢。
「僅憑一把尺子,恐怕不能斷定一個人的前程。這尺子到底是何原理,誰也不知道。萬一……是出了差錯呢?」
白崇遠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許問昌繼續說道:「何況,碼頭上的生意,是要真刀真槍乾的,不是靠預測就能做好的。依晚輩之見,還是要靠自身實力說話。」
他轉過身,看向陳耀年,臉上掛著一絲淡淡的笑意,目光卻冷得像冰。
「阿年,你說是不是?」
陳耀年與他對視,神色平靜,「昌哥說得對。」
「那就好辦了。」
許問昌向前邁了一步,「既然白老爺子說你有大影響,那想必本事不小。我這裡剛好有一招粗淺的拳法,想請阿年指點指點。就當是……給譚四爺的靈前添個熱鬧,讓老爺子們看看咱們年輕人的本事。」
這話說得漂亮,可誰都知道,這是在下戰書。
陳耀年沉默了片刻。
靈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有人幸災樂禍,有人暗暗擔心,有人冷眼旁觀。
馬永貞在人群里攥緊了拳頭,恨不得衝上去替陳耀年接了這一戰。可他傷還沒好利索,連站久了都吃力,更別說動手了。
伶俐鬼擠在人群里,心臟砰砰直跳。他見過許問昌的影子吃人,知道這個人的可怕。陳爺能接得住嗎?
「昌哥賜教,晚輩不敢當。」
陳耀年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不過既然昌哥有興致,晚輩奉陪便是。」
許問昌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幾分。
他不再多說,身形一晃,便欺到了陳耀年面前。
一掌拍出。
這一掌看起來平平無奇,甚至有些漫不經心,像是隨手一揮。可陳耀年卻感覺到了——那一掌里蘊含著暗勁,表面輕柔,內里卻如驚濤駭浪,一旦被拍中,五臟六腑都得移位。
許問昌這是要給他一個下馬威,讓他當眾出醜。
甚至,不只是出醜那麼簡單。
陳耀年眼中精光一閃,不退反進。
牛魔拳,第二式——蠻牛撞壁。
他沉腰扎馬,雙拳收於腰側,體內的氣感在一瞬間被調動起來,匯聚於雙拳之上。他的雙臂肌肉猛地鼓起,青筋暴起,整個人如同一頭蓄勢待發的蠻牛。
砰!
拳掌相交,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陳耀年紋絲不動。
許問昌的掌力撞上他的拳頭,像是撞上了一堵鐵壁,那股暗勁被硬生生地擋了回去。反倒是許問昌自己,被反震之力逼得後退了半步。
靈堂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許問昌穩住身形,臉上的笑意終於徹底消失了。他盯著陳耀年,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
他這一掌,雖然不是全力,但也用了七分力。普通的青幫打手,接這一掌至少要斷幾根骨頭。可陳耀年不僅接住了,還紋絲不動,甚至反震了回來。
這個小子的實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強了?
陳耀年緩緩收回拳頭,抱拳道:「昌哥承讓。」
他面上平靜,心裡卻也在暗暗吃驚。剛才那一掌,他用了牛魔拳的全部力量,才堪堪擋住。許問昌的實力,遠比他預想的要強。如果不是這些天日夜苦練,又有王雲山的指點,這一掌他未必接得住。
但不管怎樣,他接住了。
在五位家老面前,在靈堂內外所有人的注視下,他接住了許問昌的一掌。
許問昌盯著陳耀年看了幾秒,嘴角重新扯出一個笑容,只是這笑容已經沒有之前那麼從容了。
「阿年好功夫。」
他說完這句話,轉身走回了自己的位置,再也沒有多說一個字。
白崇遠坐在太師椅上,目光在陳耀年和許問昌之間來回掃了掃,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
「不錯。」
他輕輕說了兩個字,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在場所有人都聽見。
這兩個字,像是一顆種子,在在場每個人心裡紮下了根。
陳耀年退回人群中,馬永貞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低聲笑道:「好樣的。」
伶俐鬼在人群中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發現自己的後背又濕透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靈堂角落裡,一個穿著灰色長衫、其貌不揚的中年人,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陳耀年。
那人的袖口處,繡著一朵金色的蓮花。